林清山见王管事已经平稳下来,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道,

  “王管事,你先躺着歇着,我爹在这儿看着呢,出不了事,我得去货场了,今儿个还有活计要跑呢。”

  他刚转身要走,王管事却抬起手,虚弱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清山一愣,回头看他。王管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小木牌,递到林清山面前。

  那木牌约莫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王”字,系着一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

  “拿着....”

  王管事的声音虚弱,

  “去货场....找一个姓钱的管事......把这个给他看......他会给你安排活计......”

  林清山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也没多问,点了点头,

  “哦,行!那我去了,你好好歇着。”

  他将木牌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了仁济堂。

  大黄还等在门口,正低着头啃路边探出来的一丛枯草。

  林清山解开缰绳,跳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

  “走,大黄,回货场。”

  牛车回到货场门口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但三三两两的工友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事。

  林清山跳下车,正准备找人问问那位姓钱的管事在哪儿,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卷账册的中年男人便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你就是林大个?”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语气倒还算客气。

  林清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昂,是我。”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些声音,

  “王管事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出事了,是你送他去医馆的?”

  “没事了。”

  林清山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在仁济堂呢,我爹看着呢,喝了药,吐干净了,已经没有大碍了,歇一天就能好。”

  那人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伸手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多亏你了!你可是来货场拉活的?来,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安排。”

  林清山挠了挠头,想起怀里那块木牌,便道,

  “王管事让我去找别人嘞。”

  那人问,

  “找谁?”

  林清山道,

  “他说让我找一个姓钱的管事。”

  那人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块与林清山怀里那块差不多的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就是钱管事。”

  林清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王管事给的那块木牌,往钱管事面前一递,

  “哦!那就找你!王管事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钱管事接过木牌,只看了一眼,便收进了怀里,没有再提木牌的事,只是拍了拍林清山的胳膊,语气爽利,

  “行了,跟我来吧。”

  林清山跟着钱管事走进货场,心里还在琢磨那块木牌到底有多大分量。

  很快他就知道了。

  钱管事将他带到一排仓库前,朝里头喊了一声,

  “老赵!今儿个东街布庄那批货,让林大个儿拉!”

  他又转头对林清山道,

  “那批布不重,就几匹绸缎,送到东街锦绣布庄,路程近,路也好走,运费十五文,到了布庄找钱掌柜结账就行。”

  林清山愣了一下。

  十五文?路程近、东西轻、运费还高?

  他以前跑这种活,能给个八文十文就算不错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钱管事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补了一句,

  “送完了回来找我,还有活。”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林清山算是开了眼界。

  头一趟,送绸缎到锦绣布庄。

  那几匹绸缎轻飘飘的,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到了布庄,人家掌柜还客客气气的,痛快的就结了十五文运费。

  第二趟,钱管事让他送一箱文书到镇衙门的户房。

  那箱子看着大,里头全是卷宗,根本不重。

  第三趟,送一批新到的笔墨纸砚到镇上的县学。

  学堂里的先生说话温声细语的,还夸他办事稳妥,运费又是十二文。

  林清山赶着车,走在回货场的路上,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一堆越来越沉的铜钱,又抬头看了看秋日明亮的天空,

  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从前只知道埋头出力,谁给活就拉谁,给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从来没想过,

  原来在货场里,管事的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一天的活计变得如此轻省。

  他忽然就理解了清舟说的那些话。

  不论什么行当,只要是管着事的那一层人,手里头都有底下人看不到的便利。

  就比如王管事这样一个码头上的管事,手里头就能握着这样的权力,让自己的“自己人”干更轻的活,拿更多的钱。

  而那些没有门路,没有靠山的力工,就只能日复一日地抢那些又重又累,钱又少的活计。

  难怪人人都想往上爬。

  宁做小官,不做底层。

  这话他以前听过,但不明白。

  今天他明白了。

  到了晌午,林清山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铜钱,心里粗略一估,已经有五十来文了。

  这才半日,就赶上了寻常一整天的工钱。

  他心里头高兴,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稳,像是这钱来得太轻巧了些。

  他甩了甩头,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调转车头,朝着河滩的方向赶去。

  一是想着去看看春燕那边忙不忙得过来,二来也让大黄歇歇脚,喝口水。

  牛车沿着河滩缓缓靠近,远远的,他便看见了那座在今晨亲手立起来的草墙。

  草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那面“林记凉茶”的幌子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让他意外的是,还没等他走近,便听见那草墙里头传出一阵闹哄哄的人声,

  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吆喝,还有人在喊“妹子,帮我也热一哈!”,热闹得像赶集似的。

  林清山不由得加快了车速,心里头又是好奇又是期待。

  林清山撩开那扇草门,探进半个身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草墙里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空间映得暖洋洋的。

  十几个力工挤挤挨挨地坐在里面,有的坐在竹凳上,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就靠在草墙上,人手一杯热茶,正喝得热火朝天。

  几个人的饼子正摞在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混着茶香和炭火的气息,在草墙围出的这片小天地里弥漫开来。

  “哎呀,这地方好!又挡风又实惠!”

  “就是就是,一文钱的热茶,能坐一晌午,还能烤火,还能热饼子,整个河湾镇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妹子!我这饼子好了没?”

  “快了快了,再焖一小会儿,透透了才好吃!”

  张大江也在帮忙,正穿梭在人群中,给这个添茶,给那个续水,嘴里还应着各种问话,忙得脚不沾地。

  张春燕正蹲在火塘边,用一根长筷子翻动着蒸笼里的饼子,听到有人喊,抬头应了一声,

  正要起身去添茶,余光便瞥见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放下筷子,麻利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语气里带着惊喜,

  “清山?你怎么过来了?”

  林清山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一个认识他的力工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哈哈哈!还能为啥?想婆娘了呗!”

  话音一落,草墙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张春燕也不恼,回头笑骂了一句,

  “吃你的饼子去!还堵不住你的嘴!”

  那力工也不生气,端起茶杯,笑嘻嘻地喝了一大口。

  张大江在里面接过了话头,扬声招呼道,

  “行了行了,都别起哄了,该喝茶喝茶,该吃饼子吃饼子!”

  他又转头看向门口,

  “清山,你来得正好,这儿有我盯着呢,你陪春燕说会儿话,她忙了一上午了,脚不沾地的。”

  张春燕已经走出了草墙,站在林清山面前,抬手理了理被热气熏得微湿的鬓发,

  脸上还带着忙活后的红晕,眼睛里却亮晶晶的,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你还没说呢,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货场那边不忙?”

  林清山收回目光,咧嘴笑了一下,

  “忙完了,正好路过,过来看看你这边需不需要搭把手,大黄也累了,让它歇歇脚,喝口水。”

  他说着,目光又往草墙里扫了一圈,把春燕往外拉了拉,压低了些声音,

  “我跟你说,今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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