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按部就班中流逝,夕阳将河滩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林清山赶着大黄准时出现在河滩边。

  他跳下车辕,二话不说,弯腰便开始拆草墙。

  张春燕在一旁搭手,两人配合默契,一块接一块地将帘子放倒、码放整齐。

  正拆到一半,张大江的身影又出现在河滩那头。

  “二哥,你不用动手了,就剩几块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张春燕头也不抬地说道。

  张大江也没坚持,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等最后一块帘子码放好,帮着搭了把手,将捆扎好的草墙抬上板车。

  三人一起回了院子,把东西卸下来,

  张春燕今个儿没等着张大江招呼,直接就对林清山道,

  “走吧,先去接爹和晚秋,别让他们等久了。”

  她又转头对张大江说了一句,

  “二哥,东西就放在院子里,你回头有空了再归置吧。”

  说完,也不等张大江回应,便跳上车辕,跟着林清山一起走了。

  张大江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院子里,

  他先将板车上卸下来的草墙一块块搬进堂屋,靠着墙根码放整齐。

  又将竹凳,蒸笼等一应家什归置到该放的位置。

  然后他才准备去打水回来洗杯子,可当他弯腰去拿水桶时,余光忽然瞥见了晾衣绳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咦?”

  张大江愣了一下,直起身,走近了几步,看清了,

  那居然是他的被子!

  湿漉漉的,正挂在晾衣绳上,他伸手摸了一把,冰凉的,浸得透透的。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转身,快步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一进门,他便愣住了。

  地上那张稻草床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竹床,稳稳地摆在屋子最干爽的位置。

  竹床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褥子,另一床厚实的棉被叠好放在床头,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整个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堆积的灰尘和碎草都被清扫一空。

  张大江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他看着那张崭新的竹床,又看了看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只是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低声骂了一句,

  “这死丫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屋子,去打了水回来,开始洗那些竹杯。

  他洗得比往日更加用力,也更加仔细,每一个杯子的里里外外都反复搓洗了好几遍。

  洗完杯子,他又走到晾衣绳前,将那条湿透的旧被子取下来,抱到河边。

  他找了根光滑的木棍,蹲在河边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捶打着那条被子。

  河水浑浊了一阵,又渐渐变得清澈。

  他将被子拧干,重新晾回晾衣绳上,又用手抚平了被角的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间干干净净的屋子,又看了看晾衣绳上那条正在滴水的旧被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房,难得地烧了一大锅热水。

  他舀了半桶热水,又兑了半桶凉水,提到院子里,脱了上衣,就着那桶温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擦洗了一遍。

  换上那件压在箱底许久的干净衣裳,他才走进那间小屋,在崭新的竹床边坐了下来。

  竹床很硬实,铺着褥子,坐上去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踏实感。

  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竹床边沿,又低头看了看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最终没有躺下,而是站起身,又走了出去。

  他点了一支火把,插在院墙的缝隙里,然后蹲在井台边,将自己这几日换下来,一直没顾得上洗的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地搓洗起来。

  搓完衣裳,又将今日穿的那双布鞋也刷了一遍。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洗完了所有能洗的东西,头发也跟着干了,才将火把熄灭,走进屋子,在崭新的竹床上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

  牛车驶入清水村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远远的,便能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一豆昏黄的灯光。

  可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还没等牛车靠近,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周桂香的惊呼和疏影的叫嚷。

  “哎哟!你这畜生!叼的啥玩意儿回来!”

  林清山心里一紧,连忙加快车速。

  牛车在院门口停稳,一家人跳下车,快步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齐齐愣住了。

  只见院子中央,土黄正昂着头,嘴里叼着一条约莫三尺来长的东西,还在扭动。

  那东西通体乌黑,背部带有暗褐色的斑纹,正拼命地甩着尾巴,试图挣脱土黄的钳制。

  土黄却死死咬住不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邀功。

  “蛇!”

  张春燕第一个叫出声来,往后跳了一步。

  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到了。

  她看到林清山等人回来了,立刻指着土黄骂道,

  “你看看你这畜生!不声不响从外头叼了条蛇回来!吓死个人!”

  林清山定睛一看,那蛇虽然还在扭动,但已经被土黄咬住了七寸,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了。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了一下,咧嘴笑了起来,

  “娘,别怕,这是菜花蛇,没毒的,土黄这是给咱家加餐呢!”

  “幸好没毒,真怕把这畜生毒死了!”

  “嘿嘿,土黄精着呢!”

  林清山站起身,走到土黄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

  土黄立刻松了口,将那条已经半死不活的蛇丢在地上,仰起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林清山弯腰捡起那条蛇,掂了掂,约莫有两斤重,

  “收拾收拾,炖一锅汤,鲜得很!”

  周桂香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锅铲往灶台上一拍,

  “行!既然没毒,那就炖了!疏影,去剥两块姜来!”

  一家人顿时忙碌起来。

  林清山提着蛇到井台边,利落地剥皮、去内脏、剁成段。

  周桂香在灶房里烧了一锅水,将蛇段焯过,又换了清水,加入姜片和几颗红枣,用小火慢慢地炖了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带着几分清甜的肉香,便从灶房里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晚饭时,每个人的碗里都分到了一碗乳白色的蛇汤。

  汤面上漂浮着淡淡的油花,点缀着几粒红枣和姜片,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清山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鲜!真鲜!”

  张春燕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没想到这蛇肉炖汤这么好喝,一点腥味都没有。”

  晚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疏影起初还有些害怕,闭着眼睛喝了一口,尝到味道后才睁开眼睛,又喝了一大口。

  土黄趴在桌腿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每一个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林清山低头看了它一眼,笑着从锅里捞出一大块蛇肉,在碗里晾凉了,才丢到它面前,

  “喏,你叼回来的,你吃最大份。”

  土黄一口叼住,趴在桌腿边,满足地啃了起来,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一顿饭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吃完了。

  碗筷收拾干净后,晚秋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屋檐下编竹篾,而是叫住了林清舟和林清河,

  “三哥,清河,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林清舟看向她。

  林清河也停下了脚步。

  晚秋从屋里拿出几张裁好的粗纸和一小截炭笔,在堂屋的桌子上摊开,

  “我想画一份竹编背包的图解,明日带到厂里去,白日里答应了刘师傅,要把图解给他,让他自己找竹匠做。”

  林清河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为何不接了订单回来做?咱家有手艺,做几个包也不费什么事。”

  晚秋摇了摇头,解释道,

  “家里如今已经够忙了,若是接了这订单,不把厂里人的都做完怕是不罢休,做多了顾不过来,

  况且这包费手工,定价高了,同僚间不好开口,定价低了,又对不起你的手艺和工夫,

  还不如把图解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找人做,谁也不得罪。”

  林清河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便画吧。”

  三人围坐在桌前。

  晚秋凭着记忆,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挎包的整体轮廓和各个部件的分解图。

  林清舟在一旁补充了几处关键节点的编法细节,又标注了竹篾的粗细和长度。

  林清河则负责将文字说明誊写清楚,注明哪些地方需要加固、哪些地方需要用软篾过渡。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份清晰完整的竹编挎包图解便完成了。

  图纸上,从整体造型到局部细节,从竹篾尺寸到编法顺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没有编过包的人,拿着这份图解也能找竹匠做出八九不离十的东西来。

  晚秋将炭笔放下,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灰,仔细将图解折好,收进怀里。

  林清舟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说了句,

  “好了,今夜没什么事了,都早些歇了吧。”

  周桂香从里屋探出头来,看到堂屋里难得没有赶夜工的阵仗,也有些意外,随即摆了摆手,

  “难得早歇一晚,都赶紧洗洗睡吧,明儿个还有的忙呢。”

  一家人应着,各自散去。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南房晚秋还编了会儿宝儿的背包才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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