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宝儿转过头看她,

  “什么问题?”

  “对于你来说,什么样算巴结?什么样又算算计呢?”

  陈宝儿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她想了想,才有些不确定地道,

  “大概就是....有人刻意跟我拉近关系,对我好,送我东西,都是为了找我爹办事吧。”

  晚秋点了点头,又问,

  “那我去你家看的书,也是你爹的,这算不算一种办事呢?”

  陈宝儿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这怎么算!看书是我主动提的,又不是你求我的!”

  晚秋笑了一下,

  “所以,如果我没有主动提,就不算算计了?”

  陈宝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觉得晚秋说得不对,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晚秋没有让她为难太久,接着说道,

  “宝儿,我的意思是,选择权在你手里,

  如果有人靠近你,你就觉得对方一定会算计你,那你活着会很累的,

  何不等到了那时候,再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呢?”

  陈宝儿皱着眉头,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先跟她们交朋友,等她们露出马脚了,我再跟她们分开?”

  晚秋点了点头,

  “这么想也行。”

  陈宝儿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可这样多麻烦啊,我一想到别人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我就不舒服,

  可万一人家又没有呢?我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恼,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分辨...晚秋,你说,到底怎样才能知道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晚秋看着她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日久见人心,装一时容易,装一世难,你只要不急着交心,不急着许诺,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陈宝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将双脚从水里抬起来,蜷起膝盖,

  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望着远处的芦苇荡,闷闷地说了一句,

  “哎...还是好麻烦,好复杂,要是我爹不是当官的就好了。”

  晚秋听了,却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

  陈宝儿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要是我爹不是当官的,我不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

  “宝儿,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你是你,正因为你爹是你爹,

  正因为你从小到大经历的这一切,才造就了眼前的你,才造就了我们此刻坐在这里的场景。”

  她说着,轻轻踢了一下水面,激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你若只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儿,你我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相遇,

  你不会来船厂找我,我不会去你家看书,

  我们不会坐在这条船上,一起看这片芦花,

  所以,若宝儿不再是宝儿,我又怎么能看到眼前这样美丽的风景呢?”

  陈宝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在秋风中起伏的白茫茫的芦苇荡。

  阳光透过芦花的绒毛,折射出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像一幅流动的画,静静地铺展在她们面前。

  宝儿看着那片风景,以前从没用这样的角度想过问题,

  她一直觉得,爹的身份是她喘不过气来的根源,是她交朋友路上的绊脚石,是她不得不面对那些虚情假意和刻意接近的原因。

  她甚至无数次偷偷幻想过,若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不是就能活得简单一些,痛快一些?

  可晚秋的话又惊醒了她,她忽然就想通了。

  她不想自己不是陈宝儿。

  她不想爹不是爹。

  她不要什么假设,也不要什么如果。

  她就是陈宝儿,她爹就是她爹,这就是她的人生,她不要换成任何一种别的活法。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笃定,转头看向晚秋,郑重其事地道,

  “晚秋,我想通了,我不能不是宝儿,我爹也不能不是我爹,

  还是现在这样最好,我爹是最好的爹,我是最好的我,万万不能改变。”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谢谢你,晚秋,你方才那番话,我记在心里了。”

  晚秋看着她那双此刻格外清澈的眼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才要谢谢你呢。”

  晚秋说着,伸手拿过一直放在身旁的那个布包袱,那是一个用粗布裹着的物件,从出门起就一直被她带在身边,

  先前陈宝儿还以为是晚秋带的干粮,还打趣地问过一句“是什么好吃的”。

  晚秋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此刻,她将那个布包袱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地解开。

  粗布解开,里面露出一层细棉布,细棉布揭开,一只圆形的竹编挎包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陈宝儿的目光落在那只包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只圆形的竹编挎包,大小约莫如一轮满月,编工极其精细。

  包身的主色调是竹篾自然的浅黄色,间以几根经过熏蒸处理的深褐色竹篾,

  编织出一种如水波般层层荡漾的纹路,神似微风拂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包口的边缘用细竹篾收了一圈密实的边,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

  背带是用六股细竹篾绞编而成的,既结实又不勒肩。

  最令陈宝儿挪不开眼的,是包身内侧那一处巧妙的编织,在层层波浪纹的簇拥之中,用深褐色的竹篾细细地编出了两个字,

  宝儿。

  那两个字并不大,却笔划清晰,线条流畅,与周围的波浪纹浑然一体,像是这片竹编的湖面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两个字。

  陈宝儿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抬起头,看向晚秋,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是...给我的吗?”

  晚秋点了点头,将那只竹包轻轻放进她手里,

  “是,这是我亲手做的,你我家境自不必说,

  我唯有拿出我这一番手艺,方能表达我对你的情谊。”

  陈宝儿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竹包,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明明只是个竹包,却比从前收到过的任何贵重东西都要来的让她欢喜。

  宝儿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阵突如其来的热意逼了回去,抬起头,朝晚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晚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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