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将最后一刨子推到底,薄薄的刨花卷曲着落在脚边。

  她直起身,放下刨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和肩膀,又甩了甩手腕。

  她没有继续硬撑,心里头清楚,再往下做,手臂的疲劳积累到一定程度,动作的精度就会开始下降,反而会把前面做好的部分也毁了。

  她将刨子收好,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朝院子另一头走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那边的进度比她预想中要快得多。

  几根粗大的松木已经被锯成了合适的长度,树皮和节疤也清理干净了,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林清山正蹲在地上,用斧头修整一根横梁的端部,林清舟则在一旁将修整好的木料按长短分类码好。

  林清山看到她走过来,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咧嘴笑道,

  “我们这边快处理好了。”

  毕竟码头上用的料子不用像造船那样精细,差不多就行了,两个大男人加班加点干,自然速度快。

  他说着,用脚踢了踢地上那几根已经处理好的木桩,

  “等这些弄完,拉到河滩那边就能直接开工了。”

  晚秋点了点头,正要蹲下看看那些木料的处理质量,

  林清河也从诊室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块比划了一半的旧棉布。

  他走到晚秋身边站定,

  晚秋看到他过来,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林清舟道,

  “对了三哥,昨日清河跟我提了个想法,我觉得可以试试,你见多识广,帮我们参详参详。”

  她看了林清河一眼,

  “清河,你把昨日说的那个药枕的事跟三哥说说。”

  林清河点了点头,认真地道,

  “我在想,能不能用竹篾编一种药枕的外壳,透气性好,夏天不捂汗,冬天不冰脖子,

  里面可以填充不同的药材,安神的,清热的,祛湿的,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子,

  我们就是担心...这东西会不会市面上已经有人在卖了?”

  林清舟听完,放下手里的斧头,想了想,道,

  “确实有,我在镇上见过,叫藤枕,是用藤条编的枕头,中间空心,可以塞药材,也有人直接拿来当凉枕用,

  价钱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镇上那家杂货铺里就有卖。”

  林清河听了,眼神黯了一下,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

  “哦...原来已经有人卖了。”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又道,

  “不过有人卖不代表不能做,藤枕是藤枕,竹枕是竹枕,材料和工艺都不一样,

  咱们用竹篾编,成本更低,花样也可以更多,只要能做出跟藤枕不一样的东西来,未必没有销路。”

  林清河听了,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

  林清舟又道,

  “我以前在杂货铺里见过那东西,但价钱没留意,也没什么参考性,等晚上爹回来了,问问他老人家,

  一般做这种药枕的人,都会去药堂抓药配内胆,爹在仁济堂坐了这么久,对这些行情应该比我们清楚。”

  晚秋点了点头,接话道,

  “那就这么定了,等爹晚上回来,问清楚了再说。”

  疏影这时候从穿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新宅院这边喊了一声,

  “叔~!奶奶说过来歇会儿,喝口水!”

  她这一声叔喊得含糊,因为院子里有三个叔,大叔、三叔、四叔,她干脆就笼统地喊了一个字,反正谁听见了谁应。

  林清山最先直起身,把手里的斧头往木桩上一搁,应道,

  “来了来了!”

  他转头看了林清舟,林清河和晚秋一眼,

  “走吧,歇会儿,喝口水再干。”

  林清舟放下手里的木料,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点了点头。

  晚秋正好也觉得手腕有些发酸,便跟着一起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盘,盘里堆着七八个黄绿色的野梨,个头不大,表皮有些粗糙,但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果香。

  这是老宅那棵野梨树结的果子,从九月开始结果,一直能吃到十月底。

  果子虽不大,但水分足,酸甜适口,干活累了吃一个,格外解渴提神。

  几人在桌边坐下,各自拿起一个野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味,让人精神一振。

  周桂香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几人问道,

  “饿不饿?要不今日早点做饭?反正家里人都在,早点吃了午饭,下午也好接着干。”

  林清山啃了一口梨,嚼了几口咽下,点头道,

  “早点吃也成,确实饿了。”

  周桂香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一下时辰,道,

  “行,那一会儿差不多巳时正就开饭。”

  她说完,转身又回了灶房,开始忙活起来。

  几人吃了梨,喝了口水,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又各自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晚秋走到龙骨前,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重新拿起刨子,蹲下身,继续方才未完成的精修工作。

  刨刃切入木料的声音再次在院子里响了起来,薄薄的刨花一片接一片地卷出,落在她脚边,堆成了一小堆蓬松的木屑花。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正干得热火朝天时,

  土黄从院门口颠颠地跑了进来,浑身湿漉漉的,皮毛贴在身上,嘴里叼着一条大鱼,看着就比昨日那条大得多。

  但它叼回来的只有鱼头连着前半截身子,鱼腹以后的部分齐整整地断了,像是被什么咬掉的。

  土黄叼着那只鱼头,径直跑到灶房门口,将鱼头往地上一放,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周桂香,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周桂香正蹲在灶前添柴,一转头看到地上那只血淋淋的鱼头和土黄那副湿漉漉的邀功模样,气得抄起烧火棍就站了起来,

  “你个憨货!家里没给你吃的吗?你天天下水!今日还把鱼咬成这个样子回来!”

  土黄被她一骂,缩了缩脖子,但尾巴还在摇,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又低头叼起那只鱼头,往灶台的方向甩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把鱼带回来了,你帮我煮了吃。

  周桂香看着地上那只被甩得翻了个个儿的鱼头,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句,

  “你这个畜生,你还让我给你做着吃!”

  土黄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尾巴摇得更加殷勤了。

  周桂香骂归骂,到底还是心疼它。

  她放下烧火棍,蹲下身,拿起那只鱼头掂了掂,鱼头连着前半截身子,肉还挺厚的,足有小一斤。

  她叹了口气,转身从墙上扯下一块干布,蹲下身,裹住土黄的身子,开始给它擦起毛来。

  土黄被擦得嘤嘤叫,但这次没有躲,因为它知道,擦完毛,就有鱼吃了。

  周桂香一边擦一边骂,

  “下次再咬成这个样子回来,看我还给你煮不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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