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当晚。

  刘三虎没有回杏花村。

  他要庆祝!

  庆祝他甩脱了拖油瓶,庆祝他发了这笔横财!

  刘三虎先是钻进镇上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醉仙楼。

  平日里,他连在门口闻闻香味都要掂量掂量口袋,今日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捡了个靠窗的雅座,将钱袋“啪”地往桌上一拍。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拿手的菜,给爷端上来!”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暴发户似的豪气。

  跑堂的见多了各色人等,虽看他衣着普通,但眼神精明,又瞥见那鼓囊囊的钱袋,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几碟油光红亮的硬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爆炒腰花,还有一壶号称陈年佳酿的杏花春,便摆满了桌子。

  刘三虎也不用人让,抓起筷子便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又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液滚下喉咙,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热烘烘的,畅快!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摸出钱袋,在桌下偷偷数了两块碎银出来,放在手心里摩挲,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贪婪。

  周围食客投来的目光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不屑,落在他眼里,都成了羡慕和敬畏。

  看!他刘三虎也有今天!

  酒足饭饱,结账时花去了一两多银子,他眼都没眨一下,将一块二两的碎银丢在桌上,豪气干云,

  “不用找了!”

  在跑堂迭声的道谢中,他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楼。

  夜风吹在发热的脸上,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更添了几分躁动。

  肚子里有了油水,怀里揣着巨款,那股子想要宣泄,想要证明什么的欲望更加汹涌。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镇子西头那几条挂着暧昧红灯的巷子走去。

  那里是暗门子聚集的地方。

  平日里他只能在外围转转,过过眼瘾,兜里那几个铜板连最次的姐儿的门都敲不开。

  可今夜不同了!他是怀揣三十两巨款的刘三爷!

  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巷子,在一扇虚掩的,透出粉红灯光的门前停下,

  深吸一口混合着劣质脂粉和霉味的空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狭小昏暗的堂屋,一个徐娘半老,涂着厚厚脂粉的鸨母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眼,

  “哟,这位爷,来找乐子的?我们这儿姑娘可都不便宜嘞。”

  刘三虎从怀里掏出一块约莫五两的银子,

  “咚”一声拍在旁边的矮几上,酒气喷涌,

  “少废话!把你们这儿最水灵的姑娘叫出来!伺候好了刘爷,银子有的是!”

  那鸨母看到银子,眼睛立刻亮了,瞌睡一扫而空,满脸堆笑地起身,

  “哎哟!刘爷真是爽快人!您等着,我这就去叫红桃,红杏!保准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一夜,在那间充斥着廉价香气和喘息声的狭小房间里,刘三虎挥霍着刚刚到手的银子,

  试图用酒精和肉体的短暂欢愉,填满内心深处那个因出卖亲子而悄然裂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空洞。

  他大声说笑,肆意调弄,将银钱如流水般撒出,享受着那些逢迎的笑脸和虚伪的奉承,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成功”,

  就能将白日里那张过继文书和宝根绝望的哭喊彻底掩埋。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拖着被酒色掏空,脚步虚浮的身体,怀揣着已经轻了不少的钱袋,一夜挥霍,竟去了近十两!

  心满意足又带着宿醉的头痛,摇摇晃晃地朝着镇子外杏花村的方向走去。

  -

  同样的日子,不同的地点。

  青浦县,县衙女监。

  月光透过狭小高窗上粗陋的木栏,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照亮牢房一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馊臭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绝望和疾病的气息。

  这是一间大牢房,关押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眼神麻木或凶戾的女犯。

  角落里铺着些散发异味的破烂草席,便是她们的“床铺”。

  墙角放着个散发恶臭的木桶,供人方便。

  钱氏蜷缩在离木桶最远的一个角落里,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勉强还算干燥的杂草。

  她身上那件入狱时穿的棉袄早已肮脏破烂,沾满了不明污渍,袖口和肘部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头发像一团枯草般纠结在一起,脸上布满污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距离正月十四那顿结结实实的十五杖刑,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是趴在草堆上度过的,臀腿处皮开肉绽,剧痛难忍,高烧不退,在生死边缘挣扎。

  没有郎中,没有药,只有同牢房的女犯偶尔施舍给她一点发馊的冷水,或者狱卒心情好时扔进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子。

  她能活下来,靠的是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甘。

  恨李樵夫!恨李德正!恨林茂源!恨周秉坤!恨他们多管闲事!

  更恨娘家对她不管不问!恨沈大富怎么不早点死!

  钱氏一遍遍在心里诅咒他们,幻想着自己出去后如何报复,如何夺回儿子宝根,如何让那些对不起她的人付出代价。

  这股扭曲的恨意,成了支撑她熬过伤痛和高烧的唯一力量。

  伤处终于开始结痂,高烧也退了,但留下了满身的病痛和更深的虚弱。

  每日,天不亮就会被狱卒粗暴的呵斥声吵醒,然后便是没完没了的劳作。

  县衙的女监,并非只是关押犯人那么简单。

  这里的女犯,是免费的,最低贱的劳力。

  她们被驱赶着去浆洗衙门里堆积如山的衣物被褥,

  那些皂役、衙役、乃至狱卒们换下来的脏臭东西,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一泡就是半天,双手冻得红肿溃烂。

  她们要打扫监狱内外,清理污秽,甚至还要为衙门里的杂役伙房择菜,烧火。

  钱氏从前在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个正经妇人,何曾做过这等粗重肮脏的活计?

  起初她不肯,换来的是狱卒的皮鞭和饿饭。

  同牢房那些早已麻木或凶悍的女犯,也会欺压新来的,尤其还是她这种看起来曾有过几分姿色,如今却落魄不堪的“娇气”妇人。

  她的饭食时常被抢,睡觉的地方被占,动辄还会挨上几记暗拳冷脚。

  一个月下来,钱氏早已被磨去了所有的骄横和棱角,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深埋心底,愈发扭曲的怨恨。

  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狱卒面前瑟缩,学会了在劳作时偷懒耍滑,

  也学会了如何在其他女犯的欺凌中尽量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食物和角落。

  此刻,钱氏正就着那点可怜的月光,缝补着自己棉袄上一个更大的破洞,这是白天浆洗衣物时,被一个凶悍的老女犯故意扯破的。

  针是偷偷藏起来的半根断针,线是从破被褥里抽出的一缕麻线。

  她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好几次扎到自己,渗出血珠,她也只是麻木地舔掉,继续歪歪扭扭地缝着。

  同牢房的其他女犯大多已经睡了,发出沉重的鼾声或痛苦的呻吟。

  只有角落里一个疯疯癫癫,时常自言自语的老妇人,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钱氏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麻线,将破洞勉强拢在一起。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高高的,透着冰冷月光的窗户。

  明天.....又是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苦役。

  宝根.....她的宝根怎么样了?

  沈大富瘫了,村里会怎么处理宝根?

  村里会不会有人养着宝根?

  刘三虎....宝根会不会被刘三虎带走.....若是带走了,会不会好好待他?

  钱氏想起儿子软软的身子,甜甜叫“娘”的声音,心里一阵尖锐的绞痛。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她无声地翕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怨毒的光,

  “等我出去.....一个都别想跑.....宝根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寒风从高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刺骨的凉意。

  钱氏裹紧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蜷缩得更紧了些。

  在这充斥着苦难与罪恶的方寸之地,唯有仇恨,像毒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

  成为她熬过漫漫长夜,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窗外明月高悬,静静俯瞰着这牢房中被怨恨吞噬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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