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麻柳村,雨亦未歇。

  云压得低,几乎要擦着屋檐。

  张守礼五更天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檐下滴水的声音,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昨儿个林大夫治肠痈那几针,他回来琢磨了半宿,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是在白吃饭。

  足三里他认得的,阑尾穴他也晓得在哪儿。

  可同样的穴位,他扎下去病人龇牙咧嘴,林大夫扎下去,那老太太紧皱的眉头竟像被熨斗烫过似的,一点点舒展开了。

  差在哪儿呢?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妻被他吵醒,踹了他一脚,

  “天还没亮,你烙饼呢?”

  张守礼没应声,只是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天刚蒙蒙亮,他便披衣起身,从门后摸出那件穿了三四十年的旧蓑衣,往身上一系,推门走进雨里。

  老妻在后面追着喊,

  “这大雨的,你上哪儿去!”

  “张家!”

  张守礼头也不回,

  “林大夫在张家!”

  雨水顺着蓑衣边沿往下淌,洇湿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

  怀里揣着昨儿夜里写下的那张方子,揣着几个琢磨不透的脉案。

  他要问个明白。

  张家小院的门被叩响时,张丰田正蹲在檐下抽旱烟。

  雨天的烟丝容易返潮,他续了三回火才点着,刚抽上两口,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

  “来了来了,谁啊这大雨天.....”

  门一开,张守礼那张被雨水糊了满脸的脸出现在门口,蓑衣还在往下淌水,裤腿湿透了,一双布鞋踩得泥泞不堪。

  张丰田愣了愣,

  “张郎中?你这是....”

  “林大夫可起了?”

  张守礼顾不上寒暄,声音急切,

  “我有事请教林大夫!”

  张丰田忙将他让进门,朝堂屋里喊,

  “亲家公,张郎中找你!”

  林茂源正在堂屋收拾药箱,听见动静抬起头。

  张守礼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差点被自己湿透的裤脚绊一跤。

  “林大夫!”

  他站定了,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昨儿那肠痈的症候,老朽回去琢磨了一宿,有几个地方还是想不透....”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方子,双手捧着,像呈什么要紧的物件似的,递到林茂源面前。

  “这大黄牡丹皮汤,老朽从前也开过,可为何林大夫你开的方子见效如此之快?是剂量有异?还是配伍另有玄机?”

  林茂源看着这个比他年长几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郎中,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遍。

  “坐。”

  林茂源说,

  “坐下慢慢说。”

  张守礼这才发觉自己还站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凳子上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像等着先生开蒙的蒙童。

  “肠痈初起,”

  林茂源将方子铺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味药,

  “大黄、丹皮、桃仁、芒硝,你从前开这方子,大黄用几钱?”

  “两钱。”

  张守礼答,

  “患者体弱,不敢用重剂。”

  林茂源点点头,

  “我用三钱,不是为泻,是为逐瘀。肠痈之症,热毒与瘀血互结,光清热不解事,非得把瘀血化开不可,

  你怕患者体弱受不住,便减了剂量,可瘀血不去,热毒便清不干净,反反复复,拖得更久。”

  张守礼怔怔听着,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

  “不是清热,是逐瘀....”

  他又问,

  “那针刺放血,为何林大夫选的是阑尾穴,足三里,而不是阿是穴?老朽从前治腹痛,都是在痛处下针...”

  “痛处是标,不是本。”

  林茂源道,

  “肠痈热毒瘀结于阑门,阑尾穴是经外奇穴,正对此症,足三里属胃经,主降逆通腑,你针痛处,只能暂时镇痛,针对了地方,才是治病。”

  张守礼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四十年针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他以为这就是本事。

  原来不是。

  “老朽....”

  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朽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认草药的农夫罢了。”

  林茂源看着他,没有说“你过谦了”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问,

  “张郎中今年贵庚?”

  “四十有七。”

  “我今年四十有一。”

  林茂源说,

  “我三十四岁那年,我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说的第一句话跟你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张守礼抬起头。

  “他说,我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背汤头歌的账房。”

  林茂源声音平静,

  “我问他人这一辈子,要多少年才能真正学会治病?

  他说,学不会的,治一辈子,学一辈子,到死那天,也还是个半桶水。”

  他看着张守礼的眼睛。

  “然后他说,知道自己是个半桶水,就比那些拎着空桶还咣当响的人强。”

  张守礼怔怔地听着,喉头滚动了一下。

  窗外雨声沙沙,堂屋里静了很久。

  “多谢林大夫。”

  张守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稳了许多,

  “老朽往后,还能来请教么?”

  林茂源点点头。

  “我在麻柳村这几日,你随时来。”

  张守礼站起身,郑重地朝他作了个揖。

  不是寻常郎中见面拱拱手的那种客气,是学生拜见先生的礼,腰弯得极深,停了很久才直起来。

  他重新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旧蓑衣,推门走进雨里。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堂屋一眼。

  隔着雨幕,他看见林茂源正低头翻着药箱里的药材,侧脸沉静,像方才不过是与人闲话了一回家常。

  张守礼在雨里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麻柳村濛濛的雨雾中。

  张家堂屋里,张丰田抽完了一锅烟,将烟杆在凳腿上磕了磕。

  “这张郎中,”

  他望着院门口消失的背影,

  “在村里也是十分尽职尽责的。”

  林茂源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丰田又续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忽然问,

  “亲家公,你说咱们大江......”

  他没往下说,烟杆停在半空。

  林茂源抬起头,看着他。

  张丰田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院中越下越密的雨幕,半晌,闷声道,

  “算了....不说了。”

  林茂源没追问。

  有些话,问不出口,也答不了。

  雨还在下。

  东厢房里,钱多多正将新煎好的药端到炕边。

  徐曼娘靠着引枕,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接过药碗时,手腕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抖得厉害了。

  孩子在她身边睡得沉沉的,小脸圆润了一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梦里吃奶。

  钱多多看着她慢慢将药喝完,接过空碗,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炕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

  徐曼娘没有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钱多多忽然说,

  “等你能下地了,咱们就离开这儿。”

  徐曼娘看着他。

  “去青浦县,”

  钱多多说,

  “我打听过了,县城里还能找到活路,开不成茶馆,就去铺子里做账房,摆个杂货摊,总能活下去。”

  徐曼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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