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妈妈,咱们这是去哪儿?”

  赶车的小厮回头问了一句。

  孙婆子撩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青楼?”

  小厮问。

  “那种地方她这岁数倒是能去,但那是吃青春饭的,过两年人老珠黄,又得另寻下家。”

  孙婆子摇摇头,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她盘算了一会儿,忽然道,

  “往南走。”

  “南边?”

  “青浦县有个开私窠子的老相识,专收这种犯了事,在本地待不住的,她这模样,那老虔婆指定喜欢。”

  小厮应了一声,鞭子一甩,驴车转向南边的官道。

  车里,王巧珍靠着车壁,望着车顶那片灰布篷,眼睛一眨不眨。

  青楼。

  私窠子。

  王巧珍听着,听着,忽然像被人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猛地拽醒。

  她不是货。

  她是人。

  “不.....”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孙婆子没理她,自顾自盘着手里的佛珠。

  “不....!”

  那声音大了一些,

  “我不去!”

  王巧珍猛地从车壁上弹起来,披头散发,眼眶赤红,像一头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被拖进屠宰场的困兽。

  “我不去那种地方!你们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她扑向车帘,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那层粗陋的青布,指甲劈裂也顾不上。

  赶车的小厮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问路时那副憨厚的笑。

  “老实些吧。”

  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和气。

  然后他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正月里炸开的一枚响鞭。

  王巧珍整个人被打得横摔在车板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耳朵里嗡嗡嗡地响,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分不清天与地,上与下。

  小厮收回手,语气还是那样和气,

  “姑娘别喊了,喊也没用的。”

  王巧珍趴在车板上,浑身颤抖。

  她想爬起来,手指抠进车板缝里,抠得指甲根根发白,却怎么也撑不起这副灌了铅似的身子。

  “轻些。”

  孙婆子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眼皮都没抬。

  “打坏了脸,那老虔婆又要压价,上次那丫头就是让你打缺了颗门牙,生生扣了我二两银子。”

  小厮“哎”了一声,讪讪地把手收回。

  王巧珍伏在车板上,脸贴着那张粗糙肮脏的草席,闻着上头不知多少任“货物”留下的汗渍、泪水、还有别的什么。

  她忽然不挣扎了。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车底缝隙里那一线飞速后退的泥土,一下一下,颠簸着,往南去。

  孙婆子垂眼看着她。

  这种眼神她见多了,

  刚烈的,挣扎的,叫骂的,撞车壁的,咬舌头的,十个里有八个到这时候都该消停了。

  剩那两个,一个真死了,一个真疯了。

  都不是好货色,卖不上价。

  眼前这个,看来是消停的那类。

  孙婆子收回目光,从褡裢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嚼着,就着车外灰蒙蒙的天光,像在自家炕头用下午茶。

  驴车吱呀吱呀,往南去了。

  河湾镇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缕灰白的烟,消失在天际线那头。

  -

  青浦县,县衙大牢。

  刘三虎蜷在角落里,浑身都是刑伤。

  王巡检坐在审讯桌后,

  “杏花村刘三虎,”

  他慢条斯理地念着状纸,

  “三月二十三夜,擅闯周府内宅,偷盗银钱若干,又奸淫妇人王氏,三桩罪名,人赃并获,你认是不认?”

  刘三虎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那银子是我的!那女人......那女人她自己愿意的!是她约我去的!”

  王巡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状纸。

  刘三虎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是他们设局害我!是周府!是他们!”

  “够了。”

  王巡检打断他,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攀扯旁人。”

  他将状纸往案上一撂。

  “时疫期间,县城戒严,县尊有令,凡偷盗、奸淫、聚众闹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偷盗财物,折杖八十,流徙三千里。”

  “擅闯民宅,加杖二十。”

  “奸淫妇人,再加杖二十。”

  王巡检站起身,

  “合计杖责一百二十,流徙三千里,发配甘州,即刻起解!”

  一百二十杖。

  刘三虎眼前一黑。

  他今年二十八,身强力壮,可一百二十杖下去,不死也残了。

  甘州在几千里外的西北边陲,流徙三千里,就是抬着去,也到不了。

  他忽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

  “大人!大人我有银子!我有银子!”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不是贼!那银子是我的!是我自己的!大人放我一马,我给你银子!”

  王巡检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影子。

  “贿赂朝廷命官,”

  “罪加一等。”

  刘三虎的喊声戛然而止。

  王巡检坐回案后,提笔,在状纸上添了一行字。

  “原判杖一百二十,流三千里,加杖二十。”

  他放下笔。

  “拖走。”

  两个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三虎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往外拖。

  -

  后堂,王巡检将案卷撂在桌上,端起茶盏。

  一个年轻的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

  “头儿,那刘三虎说身上有银子真不要了?”

  王巡检没抬头,吹了吹茶沫。

  “他能有多少银子。”

  年轻差役讪讪地笑,

  “他不是卖了儿子给胡爷,得了三十两么。”

  王巡检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若是刘三虎还在这里,就会震惊于这些官差,为何知道这样的秘辛了。

  实际上,像刘三虎那样,能让县衙出了过继的文书,明明白白,走的是官府的明路的销路。

  官府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胡爷。

  上边的行走,虽不在本地常驻,名头却是实打实的。

  二月里打南边来,在青浦县住了半月,说要过继个子嗣承香火。

  底下人跑断腿,挑了七八个孩子,最后才选中刘三虎的那个。

  男娃,刚四岁,眉眼周正,八字又合。

  胡爷当场给了三十两。

  “三十两,”

  王巡检将茶盏放下,

  “如今月余过去,他能剩下多少?”

  年轻差役算了算,没敢接话。

  “这样的人,得了钱,吃食、赌钱、喝花酒,”

  王巡检一个一个数过去,

  “就算还剩几两,能藏哪儿?”

  年轻差役眼睛一亮,

  “那头儿,要不要我带人去杏花村.....”

  “急什么。”

  王巡检拿起另一本案卷,翻开。

  “人还没起解呢。”

  年轻差役立刻懂了。

  人还在大牢里,罪名已定,家产抄没充公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等发配文书下来,去杏花村走一趟,里正作保,邻里见证,该收的收,该归的归。

  几两银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案,没人会查。

  他去,别人去,都一样。

  “那我先预备着?”

  年轻差役压低声音,

  “等文书下来,保管给头儿办得妥妥帖帖。”

  王巡检没应声,只是“嗯”了一下,年轻差役喜滋滋地退下了。

  后堂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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