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天刚蒙蒙亮,下河村。

  东边的天际还泛着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远处传来。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铺在村道上,把那些土墙灰瓦都罩得朦朦胧胧的。

  露水重得很,院子里的草叶子都被压弯了,垂着头,湿漉漉的。

  王老爹这时候起来了。

  他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锅是冷的,灶膛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冰锅冷灶的,看着就来气。

  灶台上还搁着昨儿个没洗的碗,碗底剩着半碗糊糊,已经凝成了一坨,干巴巴地贴在碗底上。

  他骂了一句,闷在喉咙里,叽里咕噜的。

  蹲下来生火。

  柴是湿的,昨儿个夜里下了雨,没人出来收,潮乎乎的,塞进灶膛里只冒烟不起火。

  那烟从灶膛里涌出来,白蒙蒙的,直往脸上扑。

  他呛得直咳嗽,咳得弯了腰,眼泪都呛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擦得湿了一片,可那烟还是往鼻子里钻,呛得他嗓子眼儿发疼。

  好不容易把火点着了,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热气腾腾的,灶房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端着碗,吸溜了一口,烫得他龇了龇牙,然后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在院子东边,是王大牛的屋。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大牛!”

  里头没动静。

  静悄悄的,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在院子里炸开,惊得墙角的鸡扑棱了一下翅膀,咕咕叫了两声。

  “大牛!”

  还是没动静。

  王老爹的眉头拧起来,拧成一个死疙瘩。

  伸手推了一把门,门板往里头动了动,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又推了一把,这回看清了,门从里头闩上了。

  那根木头门闩横在门后头,把门板卡得死死的。

  他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大牛!给老子滚起来!”

  他拍门,巴掌拍在门板上嘭嘭响,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里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很,像是从被子里头传出来的,隔着一层厚棉被似的。

  “嗯。”

  就一个字,含含糊糊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着就让人来气。

  “起来!吃了饭去接巧娘!”

  他把碗往地上一搁,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洇在石板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里头没声了。

  他等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

  里头安安静静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的火气压不住了,

  “听见没有?吃了饭就去!”

  “砰砰砰!”

  他拍门拍得更重了,里头还是没声。

  这种安静比对骂吵架还气人。

  王老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院子里的泥地都咚咚响。

  他走到堂屋门后头,一把抄起那根顶门用的木棍。

  然后走回东厢房门口,举起棍子就往门上砸。

  “砰!!”

  一声闷响,门板震得嗡嗡的,整个门框都晃了晃。

  那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传出去老远,惊得隔壁的狗都叫了两声。

  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头一脸。

  王老爹也不管,闷头又砸了一下。

  “砰~!!!”

  门终于开了,王大牛站在门口。

  衣裳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夜,头发也没梳,乱蓬蓬地支棱着,跟个草窝似的。

  眼睛红得吓人,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王老爹可不管王大牛怎么了,只见他举着棍子,指着王大牛的鼻子,

  棍子那头离王大牛的脸不过一尺远,要是往前一送,就能戳到他脸上。

  “你聋了?老子喊你多少声了?缩在铺头装死!”

  “赶紧吃饭,去把巧娘接回来!”

  王老爹把棍子往地上一戳,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王大牛还是没说话。

  王老爹被他这闷葫芦样气得火冒三丈。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

  打你,你不吭声。

  骂你,你不吭声。

  问你话,你也不吭声。

  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戳得人心烦。

  “你倒是说话啊!”

  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

  王大牛还是不说话。

  王老爹的火彻底压不住了。

  他举起棍子,这回是真打,不是吓唬。

  那棍子带着风声,呼地一下就落下来,直直地朝王大牛的肩膀砸过去。

  以往这个时候,王大牛会缩,会躲,会害怕的求饶,

  可这回...

  王大牛没躲。

  他一把就攥住了棍子。

  那动作快得很,快到王老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前一秒棍子还在半空中,下一秒就被他攥在手里了。

  他的手掌包着棍子,指节用力,青筋都鼓起来了。

  王老爹挣了挣,居然没挣动!

  那棍子像是被焊在王大牛手里似的,纹丝不动。

  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抬起头,对上王大牛的眼睛。

  “爹。”

  王大牛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会去的。”

  王老爹的脸涨红了,另一只手也上来,两只手一起攥着棍子,拼命往后拽。

  他的身子往后仰着,脚底下扎着马步,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回拽,牙关咬得邦紧的,腮帮子上的肉都绷起来了。

  “你反了!你给老子松手!”

  他吼着,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王大牛就那么攥着棍子,看着他爹。

  那根大木棍子在他手里,纹丝不动,他爹的力气拽不动他,手像是铁打的。

  小时候,这棍子落在他身上,他哭,他躲。

  那时候他觉得这棍子是天,是地,是他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山。

  他爹打他,从来不留情,巴掌、棍子、扫帚、鞋底子,什么顺手用什么。

  他哭得越凶,打得越狠。

  那种怕,刻在骨头里。

  他怕他爹。

  怕了二十多年。

  从记事起就怕。

  怕他喝醉了酒回来摔东西,怕他骂人,怕他打人。

  怕他那双眼睛瞪过来,怕他那张嘴骂出来。

  他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抬起过头。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根木头,他爹想怎么劈就怎么劈,想怎么砍就怎么砍。

  可现在....

  他攥着这根棍子,忽然觉得,这棍子,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他爹的力气,也没那么大了。

  王大牛松开了手。

  王老爹正往后拽着,使着浑身的劲儿,这一松,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看手里的棍子,又抬头看看王大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着,

  “你...你...”

  “反了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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