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庚在田埂上站了片刻,将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深深印在脑子里,这才转身,又快步折返回林家小院。

  他心中焦急,但好歹还记着买的纸扎是给家里白事用的,直接拎着去寻村长说道蝗虫的事,实在不吉利,也容易惹人闲话。

  回到林家,张春燕已将捆扎好的纸扎放在堂屋门口阴凉处。

  周长庚道了声谢,提起那包裹,也顾不上再多说,只匆匆对张春燕道,

  “大妹子,多谢了!我这就回去!”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朝着杏花村的方向疾走。

  杏花村,周长庚家,午后稍晚。

  周长庚紧赶慢赶,回到杏花村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他先回了自己家,将纸扎小心翼翼放在堂屋角落,用块旧布盖好,

  又对闻声出来的媳妇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

  “清水村那边虫子闹得凶,全村都在灭蝗,我得赶紧去找长山哥说说”,

  也顾不上喝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就又出了门。

  杏花村比清水村略大些,但此时也显得比平日安静,只有些老人和孩子在树荫下纳凉,偶尔有几声懒洋洋的鸡鸣狗吠。

  田间地头,只零星见着几个人影在慢悠悠地干活,全然没有清水村那种全民皆兵,如火如荼的紧张气氛。

  周长庚心里更急了,径直朝村长周长山家走去。

  周长山论辈分是他同辈的族兄,字牌都是一辈的,

  年纪比他大七八岁,为人说不上坏,但性子有些绵软,遇事喜欢往后缩,以往村里大事小情,

  多是里正周秉坤拿主意,出面张罗,周长山这个村长,更多是帮着跑跑腿,传传话。

  如今周秉坤失踪数日音讯全无,村里就像少了主心骨,有些乱糟糟的。

  到了周长山家,院门虚掩着。

  周长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长山有些惫懒的声音,

  “谁啊?进来。”

  推门进去,只见周长山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一小碟咸菜,慢吞吞地喝着稀粥,

  显然也是刚下地回来不久,脸上带着劳作的疲惫。

  “长山哥。”

  周长庚叫了一声,也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道,

  “我刚从清水村回来,买了点纸扎,你猜我在那边看见啥了?”

  周长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了口粥,

  “看见啥了?总不是看见周里正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和无奈。

  周秉坤失踪,陈氏隔三差五过来找他商量,想法子,

  他能有什么法子?

  他这村长一直当得名不副实,如今还多了不少麻烦。

  “不是里正的事!”

  周长庚急道,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十分急促,

  “是蝗虫!清水村那边,蝗虫卵和若虫,多得吓人!

  他们全村,从昨天开始,男女老少能动的全下地了!

  挖卵的挖卵,清草的清草,田埂上都快站不下脚了!

  那阵势,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慌!”

  周长山喝粥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真有这么严重?十三号那天好像瑞东他们好像去了清水村,没回来说这事啊?”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犹豫。

  “周瑞东去过清水村啊?”

  周长庚一愣,随即更急了,

  “那他怎么没在村里说道说道?这可不是小事啊!长山哥,我去看了,清水村那边绝不是小题大做!

  那虫子,怕是真能成灾!咱们村跟清水村地挨着,他们那边那么多,咱们这儿能少了?

  要是等它们都长成了翅膀飞起来,咱们地里的庄稼还要不要了?”

  周长山放下粥碗,叹了口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为难和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怠惰,

  “庚子,你说的在理,可你看现在村里这样子,周里正不知去向,人心惶惶,

  我说话....有几个人听?

  让大家像清水村那样,全家老小顶着日头下地挖虫子,清杂草?那得多累?

  肯定有人嫌麻烦,不肯动,我要是强压着,到时候闹起来,谁脸上好看了?再说了,”

  他声音更低了些,

  “万一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咱们兴师动众的,不是白折腾?还惹人埋怨。”

  “可万一要是真的呢?!”

  周长庚见他这副推诿的样子,又气又急,

  “长山哥,你是村长!这时候你不站出来说话,谁站出来?等虫子真扑到地里,哭都来不及!

  那可是咱们一年的口粮,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周瑞东他...”

  他想起周瑞东家里正失踪,或许心神不宁,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但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涉及里正家,不好多说,只道,

  “他可能觉得自家事大,没顾上,可咱们不能不管啊!”

  周长山被他说的有些坐不住,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两步,

  依旧犹豫不决,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唉,你是不知道,现在让村里人干什么都难,

  修个水渠都推三阻四,何况是这没影的虫灾...要不,我先去自家地里看看?要是真有,我再...”

  “等你看完,黄花菜都凉了!”

  周长庚是真急了,也顾不得客气,

  “清水村那边可是已经干了两天了!

  咱们再耽搁,虫子可就长腿了!

  长山哥,你要是不好出面,我跟你一起去挨家挨户说!

  把我在清水村看到的告诉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祸害吧?”

  见周长庚如此坚持,话也说得在理,周长山终究还是被说动了几分。

  他想了想,一咬牙,

  “行!那就...那就先敲锣,把各家能主事的叫到晒场,我把情况说一说,至于听不听就看大家的了,唉,这都什么事儿...”

  他找出那面蒙尘的铜锣,和周长庚一起出了门。

  不久,杏花村上空响起了断断续续,有些迟疑的锣声,伴随着周长山不那么洪亮的喊声,

  “各家各户注意了...有要紧事商量,都到晒场来一趟...关于地里虫子的...”

  锣声和喊声在安静的村落里传开,引来一些好奇或疑惑的目光。

  有些人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朝晒场走去,

  有些人从门里探出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还有些人,比如几户懒散人家,干脆装作没听见,去都不去。

  晒场上,人渐渐聚集,但比起清水村那晚李德正敲锣时的迅速和齐整,显得稀稀拉拉,不少人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和不耐烦。

  周长山站在碾子上,有些磕巴地将周长庚带回的消息和自己的担忧说了,号召大家赶紧下地查看,防治。

  下面顿时议论开来。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说自家地里好像虫子是多了点,更多人则抱怨天热,活累,觉得村长大惊小怪。

  还有人低声嘀咕,

  “周里正都不在,谁知道真的假的...”

  “就是,别是瞎折腾人...”

  周长庚急得在一旁插话,把自己在清水村的见闻详细描述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

  有些人听了面色凝重起来,但仍有不少人无动于衷。

  周长山站在那有些摇晃的石碾子上,听着下面嗡嗡的议论声,

  看着那一张张漠然,怀疑,不耐烦的脸,心头那股好不容易被周长庚激起来的几分热气,

  就像被戳破的猪尿泡,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早知如此的无力感。

  他本就不是个能服众的人。

  以往靠着周秉坤的威信和手腕,他还能狐假虎威,把事情推行下去。

  如今周秉坤生死不明,他这个村长的名头,在这些人眼里,怕是比地里的土坷垃重不了多少。

  修水渠,摊派劳役这些实实在在,关乎各家利益的事都推不动,何况是这没影的虫灾?

  说得再多,怕是更惹人厌烦,觉得他小题大做,瞎指挥。

  “行了!都静一静!”

  周长山提高了声音,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不耐,

  “该说的,我都说了!长庚也从清水村亲眼看见了,人家全村老小都在地里忙活!

  为啥?不就是怕虫子成了灾,一年收成打水漂!

  话我带到了,信不信,干不干,是你们各家自己的事!”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有人撇嘴,有人扭头,只有少数几个平日里还算勤快本分的汉子面色凝重,低头思索。

  他心里的那点责任感,终于被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灭。

  “反正我把话放这儿了!”

  周长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也带着撇清关系的急切,

  “到时候虫子真要是乌泱泱飞起来,吃了谁家的庄稼,可别怪村里没提醒!

  别到时候哭爹喊娘,又来怪我周长山没管!

  我管了,你们不听,我有啥法子?!”

  他这话说得重,带着气,也彻底把责任推了出去。

  下面顿时一阵骚动,有人面露不满,低声嘟囔“你当村长的不管谁管”,

  但也只是嘟囔,没人真站出来说什么。

  周长山不再看他们,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一旁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周长庚摆了摆手,

  低声道,

  “庚子啊,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说,是说了没用,尽到心就行了,自家地要紧,我先回去看看。”

  说罢,竟真的不再理会晒场上尚未散去,议论纷纷的人群,低着头,背着手,快步离开了晒场,那背影竟有几分仓皇逃离的意味。

  “长山哥!你...”

  周长庚还想叫住他,可看着他那决绝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晒场上渐渐散开,依旧没什么紧张感的村民,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

  晒场上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摇着头回家,有人则完全不放在心上,觉得是村长和周长庚瞎咋呼,继续慢悠悠地晃回家,准备吃晚饭,

  还有几个懒汉,甚至嬉笑着打赌,说看清水村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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