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还。”

  江屿坚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厉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骨气。”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样,你每天晚上陪我这三个小时,我算你时薪双倍。另外,周末白天酒吧有午间场,你可以去调酒,我跟经理说给你排满。这样收入应该比送外卖高,也没那么累。”

  江屿愣住了。

  这个条件……好得过分。

  “为什么?”

  他下意识问。

  “什么为什么?”

  厉枭靠回沙发,神态放松:

  “我说了,我要你保持良好的还款状态。你累垮了对我没好处。”

  又是这套说辞。

  江屿不信。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厉枭给的方案确实最优,收入更高,工作时间更集中,还能兼顾照顾妹妹。

  “……谢谢。”

  他最终低声说。

  “不用谢。”

  厉枭重新端起酒杯:

  “你好好调酒就行。”

  接下来的时间,厉枭没怎么说话。

  他靠在沙发里,慢慢喝酒,偶尔看一眼手机,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江屿安静地待在一旁,随时准备调下一杯酒。

  但他能感觉到,今晚的厉枭和昨天不同。

  那种游刃有余的玩味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疲惫和……某种沉重。

  十点左右,厉枭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明显沉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卡座远处的角落接电话。

  江屿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厉枭的背影绷得很紧,讲电话时手势带着不耐烦。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回来,脸色很难看。

  “威士忌。”

  他坐下,简短地说:

  “纯饮。”

  江屿挑了瓶单一麦芽,倒了标准分量推过去。

  厉枭一饮而尽,把杯子往前一推:

  “再来。”

  江屿又倒了一杯。

  这次厉枭喝得慢了些,但眼神依旧阴沉。

  “家里的事?”

  江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厉枭抬眼看他,眼神锐利:

  “怎么?关心我?”

  “……随口问问。”

  江屿移开视线。

  厉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算是吧。家里老头子又找茬。”

  江屿知道厉枭家里有钱,但具体背景不清楚。

  他也没资格问。

  “再调一杯。”

  厉枭把空杯子推过来,语气缓和了些:

  “不要太烈的。”

  江屿想了想,调了杯教父,但把威士忌的比例调低,加了更多杏仁酒,让口感更柔和。

  厉枭喝了一口,挑眉:

  “比昨天那杯好。”

  “昨天那杯是标准配方。”

  江屿说:

  “今天这杯更适合……心情不好的时候喝。”

  厉枭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猜的。”

  江屿低头擦拭吧勺。

  厉枭没再追问。

  他慢慢喝着酒,目光落在江屿低垂的侧脸上。

  酒吧的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此刻微微抿着。

  “江屿。”

  厉枭忽然开口。

  “嗯?”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江屿擦吧勺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撞进厉枭深沉的视线里。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是认真的询问。

  江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恨吗?当然恨。

  恨厉枭用那种方式得到他,恨厉枭用妹妹威胁他,恨厉枭掌控他的一切。

  可这些恨意里,又掺杂了别的东西。

  厉枭给他还债时的干脆,厉枭不许他送外卖时的强硬,厉枭认真品尝他调的酒并给出评价。

  这些细节像温水,慢慢渗透进他冰封的恨意里。

  “……我不知道。”

  江屿最终诚实地说。

  厉枭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甚至带着点释然。

  “不知道也好。”

  他仰头喝完剩下的酒:

  “比直接说恨强。”

  他放下杯子,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了,今晚就到这。”

  江屿有些意外。

  才十一点。

  “您……这就走?”

  “怎么?真舍不得我?”

  厉枭又恢复了那种戏谑的语气,但眼神温和。

  江屿耳根发热,低头收拾东西:

  “不是。只是……您好像没喝多少。”

  “明天有事,得早点回去。”

  厉枭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

  他穿外套时,江屿看见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着薄薄的血痂。

  “您的手……”

  江屿下意识开口。

  厉枭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腕,无所谓地甩了甩手:

  “没事,不小心划的。”

  他穿好外套,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不用,经理说酒钱和饭钱记您账上——”

  “那是酒吧的账。”

  厉枭打断他:

  “这是给你的小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收着。给你妹妹买点好吃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给江屿拒绝的机会。

  江屿看着桌上那几张红色钞票,至少一千块。

  他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拿起钱,折叠整齐放进马甲内袋。

  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厉枭总是这样。

  前一刻还在用权力压他,后一刻又给他无法拒绝的“好意”。

  这种反复拉扯,让他连恨都无法纯粹。

  收拾完东西,江屿去更衣室换衣服。

  经过经理办公室时,听见经理在打电话。

  “……是是是,厉先生放心,江屿这边我会照顾好的……您给的赞助费已经到账了,真是太感谢了!酒吧的翻新计划马上启动……”

  江屿脚步顿住。

  赞助费?

  他想起厉枭昨晚随口提过一句,说酒吧设备该换了。

  当时江屿没在意,现在看来……

  他加快脚步离开,不想再听下去。

  走出酒吧,夜风吹来。

  江屿站在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厉枭在他的生活里渗透得太深了。

  工作,收入,债务,甚至酒吧的运营。

  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江屿笼罩其中。

  而江屿发现,自己正在习惯这张网。

  手机震动,是厉枭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到家。”

  江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

  几乎是立刻,厉枭回复:

  “早点休息。明天见。”

  江屿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

  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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