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还清了。

  最后一份转账确认短信在屏幕上弹出时,江屿靠在餐厅更衣室冰凉的柜门上,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他白天在这家西餐厅兼职调午间场,晚上在“迷途”站吧台,周末还接了两场私人派对的调酒活。

  每一分收入,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和留给妹妹的备用金,全都攒了下来。

  今天,他终于把当初父母出事时,那些零零散散借过的、后来因为高利贷太吓人而一直没能力还上的旧债,一笔笔还了回去。

  微信上,收到还款的老同学、旧同事发来的惊讶问候和欲言又止的关心,他只简单回“谢谢,现在好了”。

  是好了。

  压在心口五年的巨石,轰然碎裂。

  虽然未来依旧需要拼命工作,但那种被债务追着跑的窒息感,消失了。

  而让他能有机会喘过这口气,重新脚踏实地的人……

  江屿抿了抿唇,心脏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那个混蛋,用最糟糕的方式闯进他的生活,却又用最实际的方式,把他从高利贷的泥潭里拽了出来,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江屿换下餐厅的制服,穿上自己的旧羽绒服。

  初冬的黄昏来得早,玻璃窗外天色已经灰蓝。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厉枭的微信头像上。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前天凌晨,厉枭发来的一句“降温了,多穿”,他回了个“嗯”。

  感谢的话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有些东西,轻飘飘的“谢谢”承载不起。

  ……

  晚上八点二十,“迷途”酒吧。

  江屿换上黑色工作衬衫,对着更衣室有些模糊的镜子整理袖口。

  镜中人眼神清亮了些,虽然依旧清瘦,但那股被生活压榨到极致的灰败感,淡了。

  八点半,准时站到吧台后。

  吴琦凑过来,神神秘秘:

  “哎,江屿,厉先生今天会来吧?这都连着来一周了,还每次都只坐吧台,跟你耗到打烊。”

  江屿低头擦拭雪克壶,没应声,耳根却微微发热。

  这一周,厉枭确实每晚都来。

  但他没再要求专属卡座,而是像最普通的客人一样,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点一杯酒,然后看江屿调酒,偶尔闲聊几句。

  内容无关风月,有时是问江晴模拟考的成绩,有时是吐槽他公司里某个蠢货下属,有时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分寸感,让江屿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甚至开始期待每晚九点后,那个高大身影的出现。

  九点过五分,酒吧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凛冽的寒气。

  厉枭穿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肩头似乎还沾着点未化的湿气。

  他没戴围巾,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吧台后的江屿,然后大步走来,径直坐到了江屿正对面的吧台凳上。

  这个位置,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光滑的台面。

  “晚上好。”

  厉枭脱下大衣搭在旁边凳子上,里面是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

  “今天真冷。路上差点结冰。”

  “开车小心点。”

  “嗯。”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站在旁边的吴琦偷偷竖起了耳朵。

  厉枭把手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给我调杯暖和的。”

  “威士忌热托蒂?”

  江屿问。

  “你决定。”

  江屿点点头,转身去取材料。

  蜂蜜、柠檬、丁香、肉桂棒,还有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动作流畅地把材料依次加入耐热玻璃杯,注入热水,最后用长勺轻轻搅拌。

  热气氤氲上升,带着肉桂和柠檬的香气。

  江屿把杯子推过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厉枭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

  厉枭接过,双手捧着杯子取暖,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江屿的脸。

  江屿转身去整理酒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烙在自己背上。

  “江屿。”

  厉枭忽然开口。

  “嗯?”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江屿擦酒瓶的手慢了半拍。

  “我知道我之前的方式错了。”

  厉枭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穿透酒吧慵懒的背景音乐:

  “我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多少。我也知道,你最在乎的就是妹妹。”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以前用她威胁你,是我做过最混账的事。”

  江屿转过身,看着厉枭。

  吧台的顶灯在厉枭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江屿几乎能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影子。

  “我想从头开始,可以吗?”

  厉枭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

  “我会学着尊重你,保护你,而不是占有你。”

  江屿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江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屿猛地转头,看见周明轩推开酒吧的门,正笑着朝他挥手。

  周明轩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格子围巾,看起来温暖又干净。

  他快步走到吧台前,在厉枭旁边的位置坐下。

  “我今天刚好在附近见客户,想着你应该在上班,就过来看看。”

  周明轩笑着说,目光扫过江屿,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厉枭,礼貌地点点头。

  厉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但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喝了口热托蒂,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喝点什么?”

  江屿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一杯金汤力就好。”

  周明轩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

  “对了,前些日子同学会,你没来太可惜了。大家还聊起你呢。”

  江屿低头切柠檬:

  “工作忙。”

  “班长还说,下次要专门给你补一场。”

  周明轩撑着下巴看他调酒,眼神里带着怀念:

  “你知道吗?李老师退休了,那天也来了,还问起你。她说你当年要是去参加物理竞赛,肯定能拿奖……”

  江屿的手顿了顿。

  那些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教室窗外的梧桐树,黑板上的公式,李老师拍着他肩膀说“江屿,你很有天赋”。

  “是吗?”

  他轻声说,把调好的金汤力推过去。

  周明轩接过,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这周末你和江晴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本帮菜馆,老板是我朋友。那家的红烧肉特别棒,江晴肯定喜欢。”

  厉枭的杯子“哐”一声放在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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