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长二十年七月,骏府城。

  松平直政跪在庭前的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每咳一声,他的心就跟着抖一下。

  “大御所这病……”身边有人低声说。

  直政没有接话。

  从大坂回来后,他就一直待在骏府。父亲说,这是大御所的意思——年轻人,多看看,多听听。

  可他看到的,听到的,只有这没完没了的咳嗽声。

  门开了。本多正纯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很沉。他看见直政,脚步顿了一下。

  “你父亲呢?”

  “在那边等着。”

  本多正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直政跪在那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咳嗽声停了,有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外面那小子,进来。”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低着头,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浓得化不开。德川家康靠在窗边,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褂子,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坐。”

  直政跪坐下来,低着头,不敢抬。

  家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被咳嗽打断,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你怕什么?”

  直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康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骏府城的院子,树绿得发黑,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大坂那场火,”家康忽然开口,“你看见了?”

  直政的心跳快了起来。

  “看……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城烧了。人死了。”

  家康点了点头。

  “还有呢?”

  直政想了想,老实回答:“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城里的人。”

  家康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光线昏暗的屋里,亮得惊人。

  “他还活着吗?”

  直政愣住了。他不知道。

  “不……不知道。”

  家康又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阵风。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这场仗打完了,活着的人,谁也不知道谁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靠在窗边。

  “出去吧。”

  直政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记住那个人。”

  直政回过头。家康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上门。

  二

  那天夜里,直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坂。那座城还在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在废墟里走,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一堆堆焦黑的木头,走过那些什么都不剩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青木悠斗。

  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看着什么。直政想喊他,但喊不出声。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悠斗忽然回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和那个老人一样亮。

  “你……”

  悠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火光里。

  直政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黑漆漆的帐篷顶。耳边是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盯了很久。

  那个人,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张脸。

  记得那双眼睛。

  三

  长崎,八月。

  悠斗站在港口边,看着那些巨大的船。和他在大坂见过的所有船都不一样——更高,更大,漆成黑色,船头挂着奇怪的旗。

  “荷兰船。”

  身边传来声音。悠斗转过头,看见三郎站在旁边,也在看那些船。

  “你见过?”

  三郎摇了摇头。

  “听人说过,”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的地方。

  悠斗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在甲板上走动的、头发和眼睛颜色都不一样的人。

  他从大坂一路走到这儿。走了三个月。经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的让他停下,有的让他继续走。走到长崎,他不想走了。

  因为这里有海。

  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走吧,”三郎说,“找地方住下。”

  他们转身往回走,穿过一条条窄窄的街道,走过一个个摆着奇怪东西的铺子。有人在卖画,画的是那些大船;有人在卖药,说是从荷兰人那儿弄来的;有人在卖布,颜色鲜艳得刺眼。

  走到一间小铺子门口,悠斗停下来。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三个字——“仁心堂”。

  是个医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布帘,看了很久。

  “进去看看?”三郎问。

  悠斗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去。里面很暗,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和他家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他抬起头,看了悠斗一眼。

  “看病?”

  悠斗摇了摇头。

  “想问点事。”

  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什么事?”

  “您这儿,”悠斗指了指那些药柜,“有荷兰人的药吗?”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学。”

  四

  那天晚上,悠斗和三郎住进了仁心堂后面的小屋。

  老人姓彭,是长崎本地人,年轻时给荷兰商馆的人看过病,学了点东西。他不愿意多说,只问了悠斗几句话——叫什么,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悠斗如实回答。

  彭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爹说得对,能活就够了。但你既然想学,就学点能让人活的东西。”

  就这样,悠斗留下来了。

  三郎也留下来了。他说反正没地方去,不如在这儿待着,帮忙打打杂,学点本事。

  那天夜里,悠斗躺在小屋的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和家里的那条有点像。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棵老树。想起那碗年糕汤。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他没出声。

  五

  江户,九月。

  桔梗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看着眼前那间小小的铺面。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布帘。布帘上写着三个字——“桔梗屋”。

  林掌柜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这地方是不是小了点?”

  桔梗没有回头。

  “够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壁,看着那些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阳光,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林掌柜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少爷,咱们的银子不多了,要不要……”

  “不要。”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林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掌柜愣了一下:“从老爷在世的时候算起,快二十年了。”

  桔梗点了点头。

  “二十年,”她说,“你看着我长大的。”

  林掌柜的眼眶有点红。

  “少爷……”

  “这些年,辛苦你了。”

  桔梗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叔,从今天起,咱们重新开始。”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点了点头。

  桔梗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壁。

  江户。

  德川家的地方。

  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

  她想起那天夜里,那个农舍里的老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个人还活着。

  她的账,还没算完。

  六

  骏府城,九月末。

  家康的病越来越重了。

  直政每天都能听见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咳到半夜,有时一整天都不停。来探望的人越来越多,本多正纯、大久保忠邻、酒井忠利——那些名字直政都听过,但认不全。

  父亲每天都待在本丸那边,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沉,什么都不说。

  这天晚上,信纲回来得比平时早。直政正在屋里看书,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父亲。”

  信纲看了他一眼,在屋里坐下。

  “今天大御所叫我去,”他开口了,“说了几句话。”

  直政跪下来,听着。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元和这个年号,他想了很久。”

  元和。

  直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信纲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御所说,打仗的日子,该结束了。”

  直政愣住了。

  信纲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从明年起,就是元和元年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政跪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元和。

  结束打仗的日子。

  真的能结束吗?

  七

  元和元年正月,德川家康病逝于骏府城,享年七十五岁。

  消息传到长崎的时候,悠斗正在帮彭先生晒药。他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听见街上有人在喊,愣了一下。

  “德川老儿死了!”

  “大御所没了!”

  悠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彭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悠斗低下头,继续晒药。

  三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听见了吗?”

  悠斗点了点头。

  “你……什么感觉?”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那个让大坂城烧了三天三夜的人,那个让他父母死在废墟里的人,那个——

  那个淀殿死前最后见到的人。

  死了。

  他应该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草药,还得继续晒。

  八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跑来跑去的人。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少爷,”林掌柜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听说了吗?”

  桔梗点了点头。

  林掌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桔梗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街上那些人,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人。

  “林叔。”

  “在。”

  “把门关了。”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

  “今天不做生意了。”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过去,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屋里暗下来。

  桔梗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那个人死了。

  那个欠她爹账的人,死了。

  她应该高兴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账,还没算完。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九

  骏府城,家康葬礼那天,直政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

  他看见那顶巨大的轿子,看见那些穿着丧服的官员,看见本多正纯走在最前面,脸色比平时更沉。

  他看见父亲也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

  葬礼持续了很久。诵经声、钟声、哭声,混成一片。直政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葬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直政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刚刚埋了人的地方。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信纲站在不远处。

  “回家吧。”

  直政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父亲。”

  信纲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大御所……是个什么样的人?”

  信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一个不想打仗的人。”

  直政愣住了。

  信纲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想打仗的人。

  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那个老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说的那句话——

  “记住那个人。”

  他记住了。

  他会一直记住。

  十

  元和元年三月,长崎的春天来了。

  悠斗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荷兰船。船比去年少了一些,但还是有。有人在装卸货物,有人在修船,有人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彭先生叫你回去,有新东西要教。”

  悠斗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大船,然后转身往回走。

  “三郎。”

  “嗯?”

  “你说,那些船能开到多远的地方?”

  三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比咱们走得远。”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走在那条窄窄的街上,走过那些摆着奇怪东西的铺子,走回那间小小的仁心堂。

  彭先生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本书。书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字。

  “回来了?”

  悠斗点了点头。

  彭先生把那本书推到他面前。

  “看看。”

  悠斗低下头,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

  “荷兰文的医书,”彭先生说,“我年轻时候抄的。看得懂吗?”

  悠斗摇了摇头。

  彭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看起来有些神秘。

  “那就学。”

  悠斗抬起头,看着他。

  “学得会吗?”

  彭先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亮。

  “你学得会。”

  悠斗低下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能活,就够了。”

  现在,他想学点别的东西。

  想学那些能让更多人活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看不懂的字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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