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芝樱 你不能走

小说:青禾芝樱 作者:恨海情天 更新时间:2026-03-17 13:42:4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苏清晏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周二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坐起来。

  布偶猫被他惊醒,从被子上跳下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他摸到手机,打开和苏晚璃的短信对话框——说是对话框,其实只有她打来的座机记录,短信功能从来没用过。疗养院护士站那台电话只能呼出,不能接收。

  他明天周三,要去看她。

  但他忘了买玛德琳。

  他看了眼时间,躺回去,又坐起来。

  布偶猫蹲在床尾,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她喜欢吃那家的。”他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

  焙客九点半关门。他查了地图,离这里八公里。

  他把睡衣扣子解开两颗,又系上。拿起外套,放下。拿起车钥匙,又放下。

  他不会开车。十七岁,没到考驾照的年龄。

  司机老周十点半就下班了。

  他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三声。

  “少爷?”老周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没有不耐烦。

  “……周叔,不好意思这么晚。”

  “没事没事,出什么事了?”

  “焙客,”他说,“现在还开着吗?”

  ——

  周三上午十点,苏清晏出现在B区东翼花园长廊。

  他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他惯用的帆布袋,灰色,袋口露出保温杯银盖;另一个是焙客的纸盒,扎着麻绳,和他上周拎的一模一样。

  但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浅杏色针织衫。

  他穿的是校服。

  藏青色西装外套,左胸绣着市一中的校徽。白衬衫,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勒得太紧,他抬手松了松,还是紧。

  他昨晚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在哭,兔子耳朵被她揪秃了,他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醒来之后那个画面黏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他站在长廊入口,没有立刻进去。

  苏晚璃坐在老位置。白兔子在左,灰兔子在右,膝上摊着那本淡粉色封面的书。她今天没有看书,她在往长廊入口的方向看。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你穿这个……”

  她打量他的校服。

  “学校上午有活动,”他说,“来不及换。”

  她点点头,没问什么活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个帆布袋的距离,和上周一样。

  她把灰兔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清晏想你了。”她说。

  他低头看那只灰兔子。耳朵已经捋直了,绒毛蓬松,显然被精心梳理过。只是鼻头那枚粉色绣线有一点脱线,翘起一小截。

  “它耳朵修好了。”他说。

  “嗯。”她把灰兔子的歪耳朵翻给他看,“但这里还是有点歪,吹风机太热了。”

  她顿了顿。

  “下次不水洗了。”

  他把灰兔子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玛德琳。”他把焙客纸盒推过去。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贝壳蛋糕。糖霜撒得均匀,边缘烤成浅金色。

  她拿起一枚,咬一口。

  “……不是三分糖。”她说。

  苏清晏动作顿了一下。

  她嚼着蛋糕,抬眼看他。

  “这个比上次甜。”她说。

  他没说话。

  她又咬了一口。

  “没关系,”她含混不清,“我也喜欢甜的。”

  苏清晏把保温杯拧开,推过去。

  茉莉花茶,三分糖,和上周一样。

  她捧着杯盖喝了一口,把蛋糕咽下去。

  “你今天有点怪。”她说。

  他看她。

  “哪里怪。”

  她想了想。

  “说不上来。”她把杯盖放下,“你平时会问我昨天睡得好不好。”

  他沉默。

  他昨天确实想问。昨晚躺下又坐起来、给老周打电话、折腾到十二点半才睡,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早上起床第一反应是“完了玛德琳买了吗”,第二反应是“她昨晚没打电话”。

  她昨晚没打电话。

  他等到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别人的消息。她的座机号码始终没有出现。

  他把这茬也忘了问。

  “昨天睡得不好。”他说。

  她歪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没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

  她把蛋糕放回纸盒,低下头。

  “……怕打扰你。”

  她轻声说。

  “你说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顿了顿。

  “没说谎。”

  她没抬头。但她的手指从兔子耳朵上移开,慢慢移过来,很小幅度的,指尖碰到他袖口。

  隔着校服的藏青色面料,隔着昨晚没睡好的疲惫,隔着她说“你平时会问我昨天睡得好不好”这句话。

  “那下次我打。”她说。

  他点头。

  她把灰兔子从他膝上抱回去,端端正正放在自己腿边。

  “你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她问。

  “校庆彩排。”他说。

  “你表演吗。”

  “弹钢琴。”

  她眼睛亮了一下。

  “弹什么。”

  “肖邦。”

  她没说话。但她低头把白兔子的耳朵卷成小卷,又松开,又卷上。

  “我还没听过你弹琴。”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

  “下次。”他说。

  她把兔子耳朵松开。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周六。”他说,“不是探视日,但我申请了志愿者,可以带电子琴来。”

  她抬头。

  “周六你来?”

  “嗯。”

  “周六你也来?”

  “嗯。”

  她把两只兔子并排摆好,正对着他。

  “清晏和晚璃都等着。”她说。

  ——

  下午两点,苏清晏离开疗养院。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他让老周把车开到焙客,下车买了六枚三分糖的玛德琳,装进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少爷,”老周从后视镜看他,“这蛋糕……”

  “明天的。”他说。

  老周没再问。

  ——

  周四晚上,她打来电话。

  “今天护工阿姨给我带了水果,”她说,“哈密瓜,切好的。”

  “嗯。”

  “我吃了三块。”

  “嗯。”

  “她还夸我最近气色好。”

  他没说话。

  “苏清晏。”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下周要交的物理竞赛卷子。台灯照出一道暖黄的光圈,光圈外散落着草稿纸和用完的笔芯。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第二道选择题的选项B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在想题目。”他说。

  “哦。”

  她安静了两秒。

  “那我不打扰你。”

  “没有打扰。”

  她把话筒贴近一点。

  “你继续想。我听着。”

  他垂下眼。

  他把笔放下。

  “想完了。”他说。

  “这么快。”

  “嗯。”

  她沉默。

  他也没说话。

  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流过。

  “苏清晏。”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顿了一下。

  “没有。”

  “你有。”她说,“你每次不开心,就不说话。”

  他握着手机,看台灯下那摊开的卷子。第二题是关于斜抛运动的,他刚才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妈昨天找我谈话。”他说。

  她没问谈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说我这学期请了很多假。”

  他顿了顿。

  “她说,成绩下滑的话,下学期就不能随便出门了。”

  电话那头依然安静。

  他等着。

  很久。

  “那你以后还来吗。”她问。

  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是怕。

  “来。”他说,“周六已经申请好了。”

  “下周呢。”

  “申请。”

  “下下周呢。”

  “申请。”

  她没说话。

  但他听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你下次不开心,”她说,“也可以告诉我。”

  他握着手机。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

  “你有。”

  沉默。

  “行。”他说,“有。”

  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芝樱花瓣。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

  “嗯。”

  “我今天也没吃晚饭。”

  他坐直。

  “不是不想吃,”她赶紧说,“是下午加餐吃太多了,护士说晚餐可以少吃点。”

  他慢慢靠回椅背。

  “以后别这样说话。”他说。

  “哪样。”

  “先说坏消息,再说好消息。”

  她想了想。

  “那你是担心坏消息,还是想听好消息?”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三秒。

  “苏清晏?”

  “坏消息。”他说。

  她安静。

  “担心坏消息。”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很久。

  “那我以后先说好消息。”她说。

  “嗯。”

  “好消息是我今天多肉浇过水了。”

  “嗯。”

  “坏消息是……”她顿了顿,“浇多了,盆底有点漏水。”

  他揉眉心。

  “养死了怎么办。”

  “养死了你赔我。”

  “不赔。”

  “你赔。”

  “不赔。”

  她轻轻哼了一声。

  他把台灯调暗一点。

  “周六带电子琴来。”他说。

  “嗯。”

  “想听什么。”

  她想了很久。

  “小星星。”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会弹小星星吗。”她问。

  “……会。”

  “那就小星星。”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很简单的那种,”她说,“幼儿园版本。”

  他握着手机。

  “好。”他说。

  ——

  周六上午,苏清晏背着电子琴出现在疗养院B区活动室。

  电子琴是便携款,61键,装在黑色尼龙琴包里。他背带调得很短,琴包下缘卡在腰际,走路时一下一下撞着后腰。

  苏晚璃站在活动室门口。

  她今天没有抱兔子。两只都留在病房,她说“它们要睡午觉”。

  她看着他卸下琴包,拉开拉链,把电子琴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插电源,打开开关,试音。

  琴键亮起一排绿灯。

  她站在他身侧,离他很近。

  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洋甘菊洗衣液的味道。

  近到她说话时,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

  “这个琴,”她小声说,“是你自己的吗。”

  “嗯。”

  “你平时在家也弹这个?”

  “弹钢琴。”他说,“这个是便携的,出门用。”

  她点点头。

  她把手指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没落下。

  “可以摸吗。”她问。

  “嗯。”

  她食指落下去,按在白键上。

  C键。

  声音清亮,像玻璃杯碰玻璃杯。

  她缩回手。

  “好听。”她说。

  他看着她。

  她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不碰了。

  “你弹。”她说。

  他在琴凳上坐下。

  她站在他侧后方。

  他抬起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出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小星星》。

  最简单的版本。单音旋律,右手弹主旋律,左手只配最简单的和声。幼儿园小朋友学钢琴的第一个月就会弹。

  他弹得很慢。

  一个音一个音落下去,像把星星一颗一颗挂上夜空。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把手放回膝上。

  安静。

  很久。

  “你会弹别的吗。”她问。

  “会。”

  “弹什么都行。”

  他想了想。

  换了一首。

  《致爱丽丝》。

  贝多芬的曲子,他五岁就会弹了。那年父亲第一次住院,他在医院走廊的公共钢琴上弹这首,护士推着轮椅停下来听。母亲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过来。

  他弹着,不记得走神到哪儿。

  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呼吸声。

  他转头。

  苏晚璃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浅杏色毛衣的前襟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他停下。

  “不好听?”他问。

  她摇头。

  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左边,右边又流下来。她吸鼻子,袖子在脸上用力蹭了两下。

  “不是。”她哑声说。

  她把头低下去,长发散落,遮住整张脸。

  “你弹琴的时候,”她声音闷闷的,“看起来很难过。”

  他看着她的发顶。

  “我不知道你也会难过。”

  她说。

  “你看起来什么都很好。成绩好,脾气好,对所有人都好。像……”她顿了一下,“像没有烦恼的那种人。”

  她把脸埋在膝上。

  “可是你弹琴的时候,像在弹给很远很远的人听。”

  她轻声说。

  “像那个人听不到。”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是四月末的阳光,把窗台照成一片暖白。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发尾。

  他没有说话。

  很久。

  “我父亲。”

  他说。

  她抬起脸。

  他看着她,眼睛没移开。

  “他生病很久了。”他说,“有些曲子,他以前爱听。”

  她安静地听着。

  “他生病以后,耳朵就不太好了。”他说,“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钢琴……他听不清了。”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按。

  “我知道他听不到。”他说,“但还是会弹。”

  她没有说话。

  她把椅子挪近一点,坐在他身侧。

  离他很近。

  近到她肩膀轻轻挨着他手臂。

  “那你以后弹给我听。”她说。

  他转头看她。

  她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但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躲。

  “我耳朵很好。”她说。

  “你弹多轻我都听得到。”

  他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

  “好。”他说。

  ——

  下午四点,苏清晏收拾电子琴。

  她把琴包撑开,他把琴放进去,她拉上拉链。两人配合得像一起做过很多次。

  “下周还来吗。”她问。

  “申请了。”他说。

  “批了吗。”

  “应该会批。”

  她点点头。

  她把琴包背带递给他。

  他接过来,搭在肩上。

  “苏晚璃。”他说。

  她抬头。

  他顿了一下。

  “下周三分糖玛德琳,”他说,“不会买错。”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梨涡深深。

  “没关系。”她说,“甜的也好吃。”

  ——

  那天晚上,苏清晏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等他。

  沙发那盏落地灯开着,母亲膝上摊着一本杂志,没翻页。

  他站在玄关,换鞋。

  “回来了。”母亲说。

  “嗯。”

  “今天去哪儿了。”

  他顿了一下。

  “疗养院。”

  母亲把杂志合上。

  “上周是周三,这周是周六,”母亲说,“下周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他。

  “清晏,”她说,“那女孩的主治医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把琴包放在鞋柜边。

  “医生说什么。”

  “说她情况有好转。”母亲顿了顿,“说她现在每周最期待的事,就是你来。”

  他站着。

  “这是好事。”他说。

  母亲没有接话。

  客厅安静。

  落地灯的光照出母亲脸上的疲惫。她今天穿一件墨绿色针织开衫,头发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她年轻时也是这样,忙到深夜回家,头发总是乱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病以前,母亲也笑过。

  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他说。

  母亲抬头。

  “她叫苏晚璃。”他说,“不是‘那女孩’。”

  母亲看着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

  “下周三我会去。”他说,“周六也会去。”

  他顿了顿。

  “她需要有人来看她。”

  母亲沉默。

  很久。

  “你父亲需要你。”母亲说。

  “我知道。”

  “你成绩下滑,班主任上周联系我了。”

  “我知道。”

  母亲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十七岁,穿校服,背着琴包。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温温润润的,从不顶嘴。

  但他没有说“知道了,我会改”。

  母亲收回视线。

  “下周让你周叔送你。”她说,“别挤地铁。”

  他顿了一下。

  “……好。”

  他拎起琴包,走向自己房间。

  “清晏。”

  他停步。

  母亲背对他坐着,看不见表情。

  “那个女孩,”母亲说,“她父母真的从不去看她?”

  他站在走廊中央。

  “一次都没有。”他说。

  母亲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妈,晚安。”

  他走进房间。

  ——

  十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起。

  他接起来。

  “你今天回去晚了吗。”她问。

  “嗯。”

  “你妈妈说什么了。”

  他沉默。

  她没追问。

  “我今天给多肉换盆了。”她说,“护士长帮我买了新陶盆,粉色的。”

  “嗯。”

  “桃蛋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像米粒。”

  “嗯。”

  “我画了一幅画。”她顿了顿,“没画完。”

  “画的什么。”

  她安静了几秒。

  “不告诉你。”

  他靠在床头。

  布偶猫跳上来,趴在他胸口,尾巴一下一下扫过他下巴。

  “苏清晏。”她轻声说。

  “嗯。”

  “你今天弹琴的时候,”她说,“我有一句话没说。”

  他等着。

  “你说你在弹给很远很远的人听,”她说,“那个人听不到。”

  她顿了顿。

  “不是的。”

  她声音很轻。

  “我听到了。”

  他握着手机。

  猫尾巴停在他下巴上,没有动。

  “我听到了。”她说。

  “以后我也会听。”

  他看着天花板。

  很久。

  “好。”他说。

  ——

  周日早上七点,苏清晏醒过来。

  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本市。

  没有署名。

  他点开。

  【昨天忘了告诉你,你穿校服也很好看。比西装好看。】

  他看了三遍。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

  拿起来,又看一遍。

  布偶猫跳上床,踩着他肚子走过去。

  他发了一条回复。

  【下周不穿校服。】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然后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猫蹲在他胸口,歪头看他。

  “看什么。”他说。

  猫没理他。

  他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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