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他只记得门口的值班阿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走到楼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坐在车里,他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

  手机又响了。沈雨薇。

  他挂断。

  又响。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接了。

  “迟,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念呢?”

  那头顿了一下:“什么?”

  “林念在哪?”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葬在哪?”

  沈雨薇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傅言迟,你去找她了?”

  “我问你她葬在哪!”

  “我怎么知道!”沈雨薇的声音尖起来,“傅言迟,你搞清楚,她已经跟你离婚了!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跑去问前妻葬在哪?”

  傅言迟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发动车子,开向最近的一家殡仪馆。

  一家一家问。

  问了三家,终于有人记得。

  “林念?一个月前的单子。”工作人员翻着登记簿,“是个男人来办的,姓陆。”

  “陆什么?”

  “陆止。”

  傅言迟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那天在天台上,把他一脚踹开的男人。

  “葬在哪?”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你可以查查城西的福安园,那边便宜,很多……”工作人员说到一半,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说下去。

  傅言迟转身就走。

  福安园在城西郊区,一大片公墓沿着山坡铺开。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守墓的老头正要关门,被他一把拦住:“林念,一个月前葬的,在哪?”

  老头看了看他,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傅言迟跟着他,踩过湿滑的石板路,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角落的位置。

  两块碑。

  并排。

  一块刻着:林念,1995-2026。

  一块刻着:傅宝儿,2023-2026。

  小的那块碑上,还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偶熊。

  傅言迟认出那个熊。宝儿一岁生日那天他随手买的,几十块钱,后来她一直抱着睡。

  他站在两块碑前,站了很久。

  雨打在墓碑上,顺着照片往下淌。

  林念的照片是笑着的,宝儿的照片也是笑着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

  一个月前。

  他签离婚协议那天。

  宝儿抱着他的腿哭,说妈妈会死。

  他把她推开了。

  “爸爸你别签,妈妈会死的——”

  他把她推开了。

  傅言迟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在墓碑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久到雨把他浑身浇透。

  最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小墓碑。

  冰的。

  石头是冰的。

  宝儿的身子也是冰的。

  一个月前他推她的时候,她的小手是热的,软的,上面还沾着棒棒糖的黏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宝儿喜欢吃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

  他蹲在那里,肩膀开始发抖。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傅言迟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雨里,撑着黑伞,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陆止。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眉眼比一个月前更冷。看到傅言迟,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弯腰。

  把那束白玫瑰放在林念的碑前。

  直起身。

  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看傅言迟一眼。

  “站住。”傅言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陆止停下,没回头。

  “她……最后那一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止沉默了几秒,转过身。

  雨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声音却很清晰:

  “你想知道?”

  傅言迟没说话。

  陆止往回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女儿发烧,她抱着孩子,自己还在打止痛针。”

  “她没地方去。那套房子是你名下的,她不想住。”

  “我给她找了个出租屋,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她非要写欠条。”

  “最后那几天,她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就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看天亮。女儿问她,妈妈你在看什么?她说,看太阳。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可她自己没有新的一天了。”

  傅言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

  “她女儿是先走的。”陆止继续说,“急性脑水肿,从发病到走,不到十二个小时。她抱着女儿送的,送完,自己也倒下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止看着他,一字一句:

  “她说,‘替我告诉他,宝儿最后喊的是爸爸。’”

  傅言迟浑身一震。

  “可她喊爸爸的时候,”陆止的声音冷下来,“你在哪?”

  雨声很大。

  傅言迟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陆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

  “傅言迟,你知道吗,我妻子也是从那个天台跳下去的。”

  “三年前。因为她发现我出轨。”

  傅言迟猛地抬起头。

  陆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天在天台上,我把你老婆拉回来的时候,我在想,也许这次能不一样。”

  “结果呢?”

  他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

  “一样。”

  他转身,走进雨里。

  傅言迟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身后忽然传来陆止的声音,隔着雨幕,冷冷淡淡的: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就一句。”

  傅言迟转过身。

  陆止已经走到墓园门口,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背对着他。

  “她说,下辈子别遇见。遇见了也别认得。”

  “她签离婚协议那天,就已经把你这辈子忘干净了。”

  雨声吞没了后面的脚步声。

  傅言迟站在两块墓碑中间,站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弯下腰,跪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他的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只是抖。

  远处,墓园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发动。

  陆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跪在雨里的身影。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林念这三年所有的病历、缴费单、还有她偷偷录下的那些电话录音。

  录音里,傅言迟的声音很清晰:

  “我在开会,别烦我。”

  “雨薇那边有时差,你别老半夜打电话。”

  “妈说你又去医院了?你能不能别天天往医院跑,家里不要了?”

  还有最后一段。

  是她进手术室前,让护士帮忙录的:

  “宝儿,妈妈要是回不来,你要听爸爸的话。别哭,妈妈去一个不疼的地方了。乖。”

  陆止闭了闭眼。

  他把文件袋放好,发动车子。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他忽然想起林念最后那天,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冷汗,还在冲他笑。

  “陆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当快死的人。”

  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想说点什么,却没地方说了。

  车子驶入夜色。

  城市的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而在那间他曾经签下离婚协议的房子里,沈雨薇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张纸。

  一张是孕检单。

  一张是她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知道林念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下面是一个地址。

  和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

  沈雨薇盯着那条短信,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

  【第四章完】

  【结尾悬念钩子:沈雨薇看着那个地址,手指慢慢收紧。她想起一个月前,她曾无意中在林念的旧手机里,翻到过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给我的女儿。她当时没点开。现在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文件夹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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