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马将军之才,当然值得提拔。」

  「但如此破格拔顶,在军中仅位列於您之下,又持您之王剑,这未免太过惊骇了些吧?」

  高翔的反对声音一起,廖化亦在旁接话,就连面色都严肃了几分:「大王,如此超然提拔,只恐军中将士们不服啊!」

  话音未落,即便是一向好脾气的老实人向宠,也是出来深施一礼:「大王,您给咱们江北营立下的规矩,庸者下,能者上。」

  「咱们军营又向来与旁人不同,兵卒们俱是敢挑战权威之人,又个个都把不服写在脸上。」

  「先前吴、廖几位将军刚到军中之时,都有人不服,如今您如此超拔马将军,只恐军心不稳,对他是祸而非福啊!」

  连向宠这等出了名的好脾气、与人为善者,都忍不住发了话。

  可想而知,这一超然提拔,在军中引发了多大的震动。

  毕竟此刻的马忠算什麽?

  在江北营中,别说是跟向宠、霍弋这些根正苗红的二代比了。

  就算跟胡永,王景这两名牙将相比,他的资历都不太够看的。

  要知道,这两位可是从夷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升任牙将,那也是因为赶上了江北营扩军的好时候,也是用青石大捷、守卫江陵城拿命换来的军功才得以升迁。

  而马忠,不过一个从牁郡逃回来的弃土郡丞罢了,又是寸功未立!

  刘祀自然是听得懂向宠这番推心置腹的良言的。

  高翔擅於防守,又对攻坚野战颇有建树,当年在汉中跟徐晃硬碰硬都不虚,如今更是江北营中野战攻坚的主力。

  廖化攻守兼备,为人忠义,就像个上限低些、但却没有明显短板的六边形战士,哪里有缺漏就能立即补上去。

  说是万金油也不为过。

  如今这四千人马,其实是以这二将为主力骨架的,如今连他们都带头表达了不满,可想而知向宠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

  一个做得不好,那是真有可能丧失军心的!

  但刘祀显然早有考虑。

  他此次超拔马忠,却并未按部就班地提拔马忠军职,反倒是直接授予了马忠王剑,甚至扬言连自己都要听从号令。

  这一切的核心便在於,不提拔军职,便不足以对军中大将地位造成威胁。只暂赐王剑作为权力的来源,事罢就收回,此举又能降低军中诸将们的不服气焰,从而减少促成此事的阻力。

  刘祀早已想到了会有这些阻碍了。

  毕竟身为一个穿越者,他是能够「看」到未来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诸葛丞相兵分三路南征,唯有马忠这一路,打得最稳最顺,也是进得最快的!

  到了後来,此人更是长期镇守南中,被蛮夷敬若神明一般,威震南疆数十年!

  马忠这块璞玉,正是因为诸葛丞相慧眼识珠,大胆任用,才在平南一战中打出了赫赫威名,令人刮目相看。

  但在此之前,他却并无半点名气,更是明珠蒙尘。

  如今,刘祀不过是提前做了那个「伯乐」。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刘祀的到来,改变事件线的问题。

  原本徵的马忠被自己取代,若再不给他机会,人才注定要埋没,这是一点。

  此外,刘祀确实也无需微操,有这麽个忠心耿耿、又有能力之人,他一个穿越者又开了「天眼」,那直接大胆信任就完事了。

  何必再去大胆搞一些新花样出来?

  而要想马忠这匹千里马跑得快,把他那些针对地形的奇谋妙策,能够尽善尽美地施行出来————那就必须给他绝对的权力!

  授王剑便是这其中最合适的方法!

  一想到此处,刘祀长吐一口浊气,而後目光扫过众人。

  看着那一张张或焦急、或不忿的脸庞,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所有的议论。

  「诸位将军!」

  刘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忠心耿耿,为孤考虑,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祀在此处,多谢了!」

  刘祀在抱拳一礼後,却是转瞬间话锋为之一变:「但————」

  「此次平定牂牁,孤已选定马忠,非他不可。」

  「这王剑,孤是托付定了!」

  此刻,他环视着众人,更是语出惊人道:「孤知晓你们担心何事,若是此战有失,战败之责,由孤一人担之!」

  「届时,孤愿自缚回成都,向陛下与太子当面请罪!哪怕是削爵罢官,亦与诸位将军无关!」

  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刘祀又补了一句更狠的:「诸位若是还不放心,祀这便修书一封,即刻上达成都。」

  「信中自会言明,今日托付马忠乃是孤一意孤行,诸位将军皆曾苦苦劝谏。若有闪失,皆是祀一人刚愎自用之过,定不教诸位受孤所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哪怕是石头做的心,也该被捂热了。

  高翔、廖化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容与决断。

  大王身为皇长子、汉中王,为了用一个人,竟然肯把话说到这种地步,甚至愿意独自扛下所有的罪责。

  这是何等的担当?何等的魄力?

  面对这样的统率,他们若是再斤斤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那还算什麽汉家儿郎?

  「大王!」

  高翔猛地抱拳,单膝跪地道:「大王言重了!」

  「末将等虽愚钝,却也非无恩无义之辈!既然大王心意已决,某愿受马将军差遣便是闻听此言,一旁的廖化亦是重重一拱手:「臣等愿与大王共进退!」

  「胜则同庆,败则同当,区区个人安危,又有何惧哉?」

  向宠、霍弋见此,亦是纷纷跪地表态。

  「好啊!」

  刘祀大步上前,也不顾什麽礼仪了,紧紧攥着几人的手,挨个将他们搀扶起身,又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眼中满是热切道:「有你等这句话,孤心中甚暖。」

  「咱们江北营容上下一心,铁板一块,区区朱褒,又有何惧?」

  安抚完了诸将,刘祀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篝火,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马忠身上。

  此刻的马忠,手里捧着那把沉甸甸的王剑,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听到了将军们的质疑,更听到了大王那番赌上身家性命的回护。

  这种被人信任、被人托付生死的知遇之恩,令他这个半生飘零、怀才不遇的小角色,眼眶烧得发酸发热,喉头一紧,心中更是一时涌起数百道暖流在激荡。

  「马将军。」

  刘祀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温暖:「不要怕,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只管放手去干!」

  「孤就站在你身後,哪怕天塌下来,孤给你顶着!」

  「大王————」

  马忠抬起头,看着刘祀那双信任的眼睛,原本心头的那几分不自信和退缩,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士为知己者死!

  遇明主如此,夫复何求?

  既然大王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自己,那自己这条烂命,又有什麽豁不出去的?

  马忠当即将王剑高举过顶,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透着一股决然的坚定:「臣马忠!」

  「愿以此残躯,为大王,为大汉,荡平牂牁!」

  「若不能胜,不用大王降罪,臣自当粉身碎骨,以谢大王知遇之恩!」

  自南安拔营後,大军又行了两日,军至道。

  到了此处,便算是来到了分界线上。

  樊道乃是犍为郡的最末端,那块饱经风霜的郡界石碑就在前方不远处矗立,过了这块碑,便是牂牁地界了。

  行兵至此地,官道也已走到尽头,刘祀勒住缰绳,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界碑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粮车整整齐齐地停靠在路旁,一位身着红袍的官员正领着一众属吏,恭候在旁多时。

  此人也是老熟人了,正是犍为郡太守王士。

  早在先前刘祀大军路过犍为治所武阳时,郡丞便曾告罪,言道太守不在府中,而是亲自押运粮草去了前线。

  原来,杨仪那时统筹全局,将粮草拨到了武阳。

  而这王士,却是更进一步,愣是赶在大军到来之前,将这些沉重的辎重,又往前多运了数百里地,直接送到了这入南中的最後一站。

  这一手,至少省去了辎重兵十日的脚力,当真是大善之举!

  「臣犍为太守王士,拜见汉中王!」

  王士快步上前,长揖及地,虽满面风尘,却难掩那一身的干练气。

  「王太守辛苦!」

  刘祀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看着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粮草,眼中满是赞赏道:「孤这一路走来,最担心的便是粮道。」

  「不想太守竟如此干练,不仅粮草足备,还替孤省却了这转运之苦。」

  「有此能吏,实乃孤之幸,亦是大汉之幸啊!」

  「大王谬赞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王士谦恭过後,随即伸手往侧身一引:「臣已在营中备下薄酒粗食,为大王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请!」

  入得营中,香气扑鼻。

  刘祀定睛一看,只见那一排排大釜之中,炖着的竟不是寻常的糙米野菜,而是大块大块的肥羊肉!

  那浓郁的肉香,勾得四周的士卒们喉结耸动,眼睛都有些发直。

  四千人,一顿羊肉。

  这手笔可不小啊!

  刘祀脚步一顿,值此喜事,脸上的笑意反在此时收敛了几分。

  他转过头,目光审视地看着王士,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肃:「王太守。」

  「孤知你是一片好意,但这四千张嘴,一顿肉食下来,怕是要耗去不少民脂民膏吧?

  「」

  「如今南征在即,民力维艰。」

  刘祀声音微沉道:「若是因为孤的到来,而搜刮百姓,令犍为父老怨声载道,这肉————孤可咽不下去。」

  「大王且慢动怒。」

  王士似乎早料到刘祀会有此问,连忙拱手解释,脸上却是一片坦荡:「臣虽不才,却也知晓这爱民如子的道理。」

  「这羊肉,非是取自黔首百姓,乃是臣与这犍为郡内的几大豪族通过气了。」

  王士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坞堡:「臣言道大王天兵南下,是为了保境安民。那些大族为了自家田产安稳,自是愿意出些血的。」

  「故而,这数千斤羊肉,皆是他们为劳军所献,未动用府库分文,更未搅扰百姓分毫啊!」

  「原来如此。」

  刘祀听罢,面色转怒为喜。

  这王士,果然是个懂事的!

  既能办实事,又懂得借力打力,还不伤民本。

  「很好!」

  刘祀大笑一声道:「既然是豪族盛情,那孤便替将士们领受了!」

  「传令下去,今日开火造饭,平叛之前,全军吃肉!」

  「吼—!」

  军中顿时欢声雷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王士放下酒盏,看了一眼刘祀的脸色,忽然离席,郑重一拜:「大王,除了粮草肉食,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

  刘祀心情正好,摆手道:「太守但讲无妨。」

  「臣————给大王准备了一份活礼」。」

  活礼?

  王士拍了拍手。

  只见营门大开。

  一群衣衫槛褛、皮肤黝黑的汉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营内进来了二十余人,营寨跪倒着的,却足足有上千人之多!

  这些人大多穿着朴素,甚至还有些赤着脚的,背上背着破旧的背篓,手里拿着锄头、

  木棒,看起来像是哪里逃难来的难民。

  但仔细一看,这些人虽然瘦削,却个个筋骨结实,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野性。

  「草民等,拜见大王。」

  千余人齐齐跪倒应声,场面还是很震撼的。

  「这是————」

  刘祀愣住了。

  王士指着这群人,凑近为之进言道:「大王,南中多山,大军行进不易。」

  「这些民夫,皆是常年居於深山的猎户、流民。他们身手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背负百斤重担亦能健步如飞,且他们懂土木,能筑墙,能挖沟,甚至还能充当向导。」

  说到此处,王士拱手一拜道:「他们听闻大王要平定牂牁,皆愿追随大王入南中,效犬马之劳,还请大王成全!」

  刘祀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自愿?

  这年头,躲兵役还来不及,哪有上赶着往战场上凑的?他们不怕死吗?

  刘祀心道一声奇怪,莫非这王士为了邀功,强行抓了这些山民来充数不成?

  若真如此,这便是名为效力,实为抓丁,乃是取乱之道啊。

  「王太守。」

  刘祀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径直走到一名跪在前排的汉子面前。

  这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胡茬,一双脚板上全是老茧。

  刘祀温声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回——回大王,小人叫黑皮。」

  汉子有些哆嗦,显然是被这王爷的威仪给吓着了。

  「黑皮。」

  刘祀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实话。」

  「是不是太守逼你等来的?若是,孤这就放你们回去,绝不追究。」

  「不!不是!」

  那叫黑皮的汉子闻言,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急切:「大王!俺们真是自愿的!」

  「俺们不要钱,也不要粮!」

  他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大声喊道:「只要大王准许俺们随军走这一遭,待平叛回来————」

  「能不能————能不能给俺们恢复个户籍?再给俺们发那个————那个只有官府才有的神犁?」

  「神犁?」

  刘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感情说的是曲辕型啊!

  此时,就听流民们纷纷跪走到近前来,开口央求道:「俺们在山里躲了几十年,日子苦啊!」

  「听说有了那神犁,一人能种十亩地,俺们便想下山,回大汉来种地。

  「太守说了,只要给大军运粮出力,回来就有入籍的机会,就能领型。

  「大王,您就收下俺们吧!」

  「是啊,收下俺们吧!」

  千余名流民齐声哀求,那眼神中的渴望,比看见金山银山还要炽热。

  刘祀立在原地,心中却是震动不已。

  他转头看向成都的方向,心中不由得对蒋琬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敬意。

  「好一个蒋公琰啊!」

  当初蒋琬提议,给每一副曲辕犁都编上号,刻上官印,严禁私铸私卖,只有在册的良民才能从官府领用。

  刘祀当时只觉得这是为了防止技术外流。

  却不曾想。

  此举不仅能防曲辕犁外流,竟还能将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几十年、连官府徵税都找不到的隐户流民,统统给「钓」出来!

  刘祀看着眼前这些为了一个户口、一把犁就甘愿去前线卖命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益州缺人,缺的却是在户籍之民,如今有大量流民愿意归附,这是好事。」

  也是,能用曲辕犁多开几亩荒地,多打许多粮食,还能节省出劳力用作其他事情上,山中又有诸多不便,生存环境更加艰难。

  在生存的重压和巨大的生产力诱惑面前,明明有更好的去处,谁还愿意在险恶的深山之中聚集呢?

  这就是技术改变世代的力量啊!

  其实,不用这些流民们跟上去押运,刘祀也愿意给他们入户籍的。

  他此刻心中也正疑惑此事,不由悄声询问王士,为何大量流民归附,却需要如此恳求才能入册?

  对此,王士无奈言道:「大王啊,键为郡流民远比预想中要多。不瞒您说,一是地方报册、朝廷批覆需要时日,二来郡吏不足,核实这些流民身份亦要费些工夫,再加之入籍分田、划定居所,皆需道道程序批覆。」

  「这每一件都不多,但林林总总汇总在一处,便需要大量人力、时日,忙不过来啊!

  「」

  这倒也是,先前部分汉嘉郡的流民无法安置,都已划拨到蜀郡杨洪手下去了,这一点连刘祀都听说了。

  说白了,还是曲辕型造成的影响太大,尤其是去年秋收之後,效果拔群!一时间归附的流民太多,原本够用的官吏们,突然开始超负荷运转了。

  既然了解到了实情,刘祀便再无顾虑,而後转头望向那些跪倒的流民汉子们,中气十足地答应道:「好!」

  「既是为国出力,孤岂能寒了人心?」

  「准了!尔等皆随孤入牂牁,只需尽心办事,待凯旋之日————」

  刘祀指着身後的重车:「孤不仅给你们入籍,发犁。」

  「犒军的羊肉也管够,届时定叫尔等吃饱了再上路!」

  「谢大王!!」

  欢呼声震彻山谷。

  刘祀看着这支凭空多出来的生力军,一时间也是欣喜万千。

  一顿犒军的羊肉汤喝下肚,行军十余日的疲惫,都随着那腾腾热气消散了不少。

  大军拔营,继续向南。

  正如马忠先前所言,一旦深入道县腹地,那原本还算平缓的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了0

  到了此地,官道断绝,人烟稀少。

  四周尽是重叠的群山,苍翠的林木遮天蔽日,只有一条赤水河蜿蜒流淌,河畔边的一片狭窄浅沙滩,便成了大军唯一的通路。

  许多时候,都需要向导在前先割开道路,砍过一人多深的灌木杂草,方能入内。

  若碰上某处河滩没有路道时,那也只能临时架设浮桥通过。

  饶是如此行走一日後,刘祀询问马忠,得出来的结果还依旧远的没边。

  「大王,便是此般道路再行走三日,便到符县地界了。」

  三日————这还只是到符县。

  须要知道,从符县到朱褒所在的且兰县,可还有足足一千四百汉里呢!

  此时,这马忠便在旁进言道:「大王,臣请带一队哨骑先往符县而去,符县亦有数家汉姓大族,那其中郭家掌握漕运,若得船只,咱们行军便能快捷些了。」

  刘祀询问马忠,符县如今势力人心如何?

  对此,马忠亦无所知。

  既如此,刘祀便提议道:「那便带千余轻骑先行渡河,随你急行军直插符县,先与那里的汉姓大族接上头,稳住局势!」

  随後,刘祀又略一沉吟道:「再带上些白砂糖,作为本王的一点心意,送给那些当地汉姓大族,先铺个人心。」

  马忠闻言,为之大喜道:「大王此举甚好,若得如此,胜算大增啊!」

  刘祀却心道一声,历史上你自己就是只带千余人快速行军,震慑当地大姓,然後行动的,我岂会不知晓?

  如今马忠非主师,他自然不好单独请一千骑兵先行,刘祀便为他将这个心思给抛了出来。

  但此言一出,一旁的廖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马忠,虽然大王授予了马忠王剑,但他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这马忠毕竟是南中人,如今又要孤军深入,何况江北营中骑兵总共不过千余人。

  若是让他带走了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

  「大王。」

  廖化不动声色地插话道:「马将军所言有理。」

  「但这轻骑突进,若是遇到敌军阻截,需得有一员擅长攻坚猛打的大将坐镇,方为稳妥。」

  廖化转头看向身侧的高翔,意有所指道:「高将军当年在汉中也是带惯了骑兵的,经验丰富,且擅长攻坚。不如————由高将军率这千余骑辅佐之?」

  刘祀坐在马上,目光在廖化和马忠脸上扫过,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是老将对新人的不信任啊。

  不过,廖化的话也不无道理,高翔确实是员猛将,用来做这把尖刀最合适不过。

  「准!」

  刘祀当即拍板:「高翔听令。」

  「末将在!」

  「孤拨你一千轻骑,即刻渡河,先行一步,辅佐马忠将军!」

  刘祀将一枚令箭抛给高翔,沉声道:「务必与符县大族联络上,为大军开路!

  「诺!

  高翔接过令箭,翻身上马,与马忠一同点军先行。

  临行前,他与廖化在马背上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盯着点那马忠,别让他把咱们卖了。

  这一切都落在了刘祀的眼里,但他却并未多言,老将们谨慎一些这都没错,倒也不必紧张。

  马忠、高翔领着千余骑卷尘而去,剩下的步卒则护着粮草辎重,沿着河滩缓缓前行。

  两日下来,这崎岖的山路可把这帮汉子折腾惨了。

  不少兵卒脚底都磨出了血泡,走起路来一璃一拐。

  「哎呦————」

  老黑跟在刘祀马屁股後头,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大王,这行军打仗,人一多就是麻烦。」

  「您看人家那送信的驿卒,或是那做买卖的商贾,从牁到成都,要麽走水路坐船顺流而下,要麽走陆路驿站换马狂奔,几日便到了。」

  老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咱们倒好,非得钻这深山老林,还得背着这麽沉的家伙什,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黑哥,你就别抱怨了。」

  一旁的李休背着个大药箱,虽然也喘,但脑子却清醒得很:「你也不想想,这往南中去,大河小溪不知多少。」

  「咱们要是每条河都坐船,那得备多少船?哪怕是现造,每到一处造一回,再等船造好,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了,逆水行舟,那拉纤的苦头你还没吃够?」

  「嘿!你小子————」

  老黑被怼得没脾气,只能嘟囔道:「我也就是过过嘴瘾罢了,这就叫苦中作乐,懂不懂?」

  说罢,摘了脚下的鞋子,从那鞋子里倒出来半靴子混着血水的河水——————

  「行了!」

  刘祀骑在马上,听到身後这俩活宝的对话,笑骂道:「你们这群狗曰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现在才二月,天气好歹还算凉快着呢。」

  刘祀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茂密的树冠,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真要等到了四五月,雨季一来,蚊虫滋生。」

  「那时候你们再在这林子里钻钻试试?那毒蚊子能把人叮成猪头,那蚂蟥能顺着裤腿钻进去吸你的血。」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众兵卒闻言,只觉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抓了抓衣领,脚下的步子倒是加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

  牂牁郡治所,且兰县。

  此地距离刘祀他们尚未到达的符县,尚有一千四百里之遥。

  城墙之上,四十五岁的太守朱褒,一身戎装,手按佩剑,正巡视着城防。

  他虽然年过不惑,但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只是那双倒三角眼里,时常闪烁着阴的光芒。

  「报——!」

  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启禀太守!」

  「成都细作传来消息,春二月,那汉中王刘祀已率兵四千,出了成都,正向我牂牁杀来!」

  「哦?」

  朱褒脚步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转身走进城楼内的厅堂,朱褒来到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那地图上,详细地描绘着从道入样的各条险路。

  「二月初发兵————」

  朱褒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名,指尖顺着红线一路向南滑行:「算算脚程,如今过去了十余日————」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个红圈标注的隘口上,眼中精光一闪:「他们应当快到七星关了吧?」

  「回太守,按脚程算,应当是快了。」斥候应声道。

  「嗯————那刘祀多大年纪来着?某记得岁数似乎不大?」

  「回太守,据闻不过二十三四岁。」

  「哼!」

  朱褒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猛地一甩袖袍,不忿道:「黄口小儿,乳臭未乾!」

  「刘备啊刘备,你当真是老糊涂了!」

  朱褒看着地图,冷笑道:「某家在牂牁举义旗,响应高定、雍闯大事,虽说手头兵马不多,但也是一方诸侯!」

  「你竟派这麽个毛头小子,领着区区四千人就敢来伐我?」

  「真以为某是那等不知兵的失智之人吗?」

  他转过身,看着帐下的几名亲信将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大鱼就要进网了!」

  朱褒此时看着地图上那处险要的关隘,声音森寒,仿佛已然看到了蜀军中伏时候的模样:「那七星关,乃是入我牂牁的必经之路,两侧绝壁,中间一线。」

  「某早已在那里埋伏了五百精锐弓弩手,备下了滚木礌石!汉军纵有三头六臂,只要敢过此险道,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到这,朱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待那汉军在关下碰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之时,再割下那汉中王刘祀的头颅!」

  「届时————」

  朱褒遥望东方,那是东吴的方向:「某便将这颗亲王的人头,献给孙权!」

  「以此为投名状,求得东吴大军入援!」

  「到那时,某家便是牂牁王!尔等跟随之人,皆是有功之臣,定有厚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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