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论岘洞赵亮镐别墅。

  餐厅的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但餐桌上的气氛却阴沉无比。

  长桌上摆着五副餐具,但只有四人在座……李明姬说没胃口,在佛堂礼佛。

  赵显娥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肉已经冷了,油脂凝固成白色。

  她在集团总部财务部当课长,平时最在意形象,但此刻头发有些凌乱,妆也没补。

  “阿爸。”赵显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28层的事……是真的吗?”

  赵亮镐没说话。

  他面前的红酒已经喝了半杯,此刻正盯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

  “我也听说了。”赵源泰接话。

  他已经升任大韩航空理事……名义上是理事,实际只是个虚职。

  赵秀镐上个月把他从货运部调到了客户满意度改善委员会。

  “秘书室那边传出来的,说三伯咳血了,手帕都染红了。”

  突然“啪”的一声。

  赵亮镐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红酒溅出来几滴,在白桌布上晕开,像小小的血渍。

  “吃饭。”他说,声音粗哑。

  “阿爸!”赵显娥放下叉子,“这怎么能吃得下?”

  “如果三伯真的……如果真的和爷爷一样,那集团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赵显娥没说出口的是……赵源宇怎么办?

  那个私生子,那个野种。

  如果三伯不在了,还有谁能压住他?

  赵亮镐抬起头。

  他目光从女儿脸上扫到儿子脸上,又扫到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小女儿赵显玟。

  赵显玟还在读大学,平时很少参与家族事务,此刻正低着头。

  但赵亮镐知道……她在假装不在意,耳朵竖着。

  “你们三伯!”赵亮镐慢慢开口,“今天咳的血,和你们爷爷当年咳的,一模一样。”

  餐厅里一片死寂。

  连赵显玟都抬起头。

  “颜色,量,咳的方式。”赵亮镐声音有些空洞,“父亲确诊前三个月,也是这样。”

  “开会开到一半,突然咳嗽,然后手帕上就有血丝。”

  “一开始以为是支气管炎,后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赵显娥的脸色变得惨白。

  赵源泰手里的餐刀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所以……真的是肺癌?”赵显娥的声音在发抖,“家族遗传的那个?”

  赵亮镐没回答。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我累了。”

  赵亮镐最后扫视了一下儿女们。

  “你们吃完早点休息。”

  赵亮镐离开后。

  赵显娥和赵源泰对视一眼。

  姐弟俩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恐惧,迷茫,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如果三伯真的不行了。

  但赵源宇还太年轻。

  那是不是意味着……父亲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赵显娥强行压下去。

  她想起父亲这些年来的失败,想起他在集团里越来越边缘化的地位,想起那些曾经忠于他的心腹一个个被调走。

  不,父亲没有机会了。

  但也许……他们还有?

  赵显娥看向弟弟赵源泰。

  赵源泰也正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但无言的共识在空气中流动。

  脚步声响起。

  李明姬走了进来。

  她头发松松挽起,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偶妈……”赵显娥站起来,“您饿了吗?我让厨房……”

  “不用。”李明姬摆摆手,“我不饿。”

  她在赵亮镐刚才坐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儿女。

  李明姬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不像她……那个会因为佣人打碎一个杯子就破口大骂的李明姬,那个会在宴会上因为座位不够靠前就甩脸色的李明姬。

  “你们都听说了吧。”李明姬询问。

  三人点头。

  “是命。”李明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赵家的男人,都逃不过这个命。”

  “老爷子是,老三现在也是。”

  “这就是因果,这就是报应。”

  “偶妈……”赵源泰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明姬睁开眼睛。

  “等。”她说,“等命运行完它该行的路。等该发生的发生。”

  说完。

  李明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裙裙摆。

  “我去看看你们阿爸!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离开后。

  赵显娥重新坐下,盯着母亲刚才坐过的位置,久久没有说话。

  不对劲。

  母亲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那个曾经因为赵源宇被立为继承人就砸了整个客厅的女人。

  那个因为丈夫失势就回娘家哭诉的女人。

  现在听到三伯可能得肺癌的消息,居然只是淡淡地说……是命?

  赵显娥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

  回到主卧室。

  李明姬看着丈夫瘫在床上里的样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韩进大少爷,现在只是一个已经五十六岁,被彻底击垮的老男人。

  她走到床头边,蹲下。

  这个姿势很温顺,是妻子对丈夫的姿态。

  但赵亮镐看见,李明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顺,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亮镐。”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耳语,“你恨赵源宇吗?”

  赵亮镐浑身一僵。

  “他抢走了你的一切。”李明姬继续说。

  她手指轻轻抚过丈夫的手背……手皮肤松弛。

  “会长的位置。”

  “集团的未来。”

  “甚至你作为长子的尊严。”

  “……都被他抢走了。”

  赵亮镐想抽回手,但李明姬握得很紧。

  “如果……”她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赵源宇不在了……这一切,是不是就能回到你手里?”

  赵亮镐猛地一怔,瞳孔紧缩。

  “你……你想干什么?”

  李明姬笑了,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什么也不想干。”她松开手,站起来,双手再度合十,“我只是在念佛。”

  “为赵家祈福,为秀镐祈福……也为那个,可怜的孩子祈福。”

  她转身,走出主卧室。

  然后朝一楼走廊深处走去。

  那里原本是一间储藏室,但三天前,李明姬让人把它改造成了佛堂。

  ……………

  次日午后,一楼佛堂。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原本堆满了不用的家具和杂物。

  但现在被清空,墙壁重新粉刷成白色。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绢本佛像,画面上的菩萨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佛像前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桌上供着新鲜水果、清水、还有一盏长明油灯。

  灯芯浸在香油里。

  燃着豆大的火苗,光线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不是线香,是上好的檀木块在香炉里闷烧发出的气味,厚重,沉郁,像陈年的棺材板。

  李明姬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

  她穿着麻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苍白瘦削的脖颈。

  李明姬双手合十,眼睛闭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诵经。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跪了整整两个小时。

  敲门声响起。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

  李明姬的眼睛睁开。

  她停止诵经,但双手依然合十。

  门开了,又关上。

  反锁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很轻,是软底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来人走到李明姬身后半步处,停下。

  “夫人。”是赵姬花的声音,五十多岁的女佣领班,跟了李明姬三十年。

  “联系上了?”李明姬平淡开口。

  “联系上了。”赵姬花低声说,“对方要求先付全部报酬的三分之一作为定金。”

  “现金,不连号旧钞。”

  “交货地点他们定。”

  李明姬沉默了几秒。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墙上佛像的影子随之晃动。

  菩萨低垂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她。

  “给他们。”李明姬说。

  “夫人……”赵姬花的声音有些犹豫,“数额不小,要不要先和老爷……”

  “不用。”李明姬打断她,语气冷硬,“用我瑞士账户的钱。”

  “分三次汇到他们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

  “第一笔今天下午就办。”

  “……是。”

  “告诉他们,越快越好。”李明姬继续吩咐,“要做成意外事故的假象。”

  “交通事故最佳,工地事故也行。”

  “要干净,要像真的。”

  赵姬花深吸一口气。

  “明白。”

  “去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门口。

  解锁,开门,关门。

  佛堂里又只剩下李明姬一个人。

  她依然跪在蒲团上,依然双手合十,依然面向佛像。

  李明姬看着墙上那幅菩萨像,看着菩萨慈悲的笑容,看着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笑容。

  但不是佛菩萨普度众生的笑,也不是母亲对儿女温柔的笑。

  那是冰层裂开时,底下刺骨寒冷的水终于涌出来的笑。

  “老的撑不了多久了。”李明姬声音在檀香缭绕的空气里飘散,像一缕幽魂,“只要再把小的除掉……”

  她抬起手。

  不是拜佛。

  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指尖冰凉,皮肤因为长期失眠而干燥粗糙。

  “显娥,源泰,显玟。”李明姬念着儿女的名字,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偶妈不会让你们输的。”

  “不会让那个野种。”

  “抢走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李明姬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

  檀香继续燃烧。

  油灯继续摇曳。

  佛堂里,一切如常。

  只有那尊菩萨,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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