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压车间是第一生产厂房里最大的单体车间,占地两万四千平方米。

  层高十五米。

  顶棚是钢结构的,黑色的钢梁纵横交错。

  采光带是半透明的塑料板,但已经被灰尘糊成了灰白色,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车间里的照明全靠吊在钢梁上的日光灯……四百瓦的金属卤素灯,一排一排的,大概有一半不亮。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赵南镐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几秒钟后才散开。

  冲压线有三条。

  呈一字排开。

  从东到西分别是三号线,一号线和二号线。

  编号不是按顺序来的,是历史遗留问题。

  一号线和二号线是2006年上汽时期从德国舒勒引进的。

  三号线是2008年追加的,但2009年金融危机之后就没有正经大修过。

  朴正培已经走到了一号线的压机旁边。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手电筒,蹲下来照压机底座的混凝土基础。

  赵南镐走过去的时候,朴正培正用一根手指抹压机立柱的根部。

  “地基有沉降……”朴正培站起来,把手电筒的光打在立柱和横梁的连接处,“总裁,您看这个焊缝,这边的间隙。”

  “比那边大了大概两毫米。”

  “不均匀沉降。”

  他用手电筒的光画了一个圈。

  赵南镐顺着光看过去。

  压机的四根立柱。

  靠近通道的那两根和靠墙的那两根,与横梁之间的接缝确实不一样宽。

  靠近通道的那一侧,接缝里塞着几片铁皮……那是后来垫进去的找平片。

  “什么时候垫的?”赵南镐问。

  朴正洙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去年夏天……”他终于说,“三号机的地基沉降更明显。“

  “我们找外包单位做了检测,说是不均匀沉降在每年零点三毫米左右。”

  “暂时不影响安全,但精度会跑。”

  “三号机在哪儿?”

  “最里面,东侧。”

  赵南镐走向三号线。

  三号线正在运转。

  六台压机串联成一条线,第一台是两千四百吨的拉延压机,后面五台是一千吨到一千二百吨的成形压机。

  钢卷从开卷机送进来,经过校平,送料,进入第一台压机,被大的模具压成车门或者引擎盖的毛坯形状。

  然后通过机械臂传递到下一台,修边,冲孔,翻边,整形。

  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咚声……是压机滑块下死点时。

  金属被挤压成型的声音。

  六台压机依次发声,节奏大概是每八秒一个循环。

  但赵南镐能听出来,这个节奏不匀。

  第一声咚和第二声咚之间的间隔是八秒,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是九秒,第三声和第四声之间是七秒………节奏在飘。

  这是因为送料机械臂的动作速度不一致,快的快,慢的慢,导致压机在等料。

  赵南镐走到第三台压机的送料臂旁边,停下来。

  送料臂是气动的,关节处有液压管。

  赵南镐低下头,看到液压管的接头处有渗油……油液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反光膜,沿着管壁往下淌,在接头的最低处凝成一滴,悬在那里,要掉不掉。

  地面上铺着吸油用的锯末,灰白色的锯末被油浸透的地方变成了深褐色。

  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条线的节拍匹配,你们调过吗?”朴正培问朴正洙。

  他声音如常,但在这个充斥着低频轰鸣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得用力才能听清。

  “调过!去年十月请了舒勒的人来看了三天,报价十二亿韩元,做一次全面的节拍优化和控制系统升级,公司没批。”

  “十二亿。”朴正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赵南镐继续往前走。

  他路过一台压机的时候,停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压机的床身。

  冷的。

  不应该冷。

  运转中的压机,床身应该是温热的……金属摩擦和液压系统会产生热量,正常运转的设备床身温度在四十度左右。

  但这台是冷的。

  “这台没开?”

  “今天排产只有两条线在跑……”朴正洙说,“三号线开半天停半天,二号线上周坏了,在等备件。”

  “什么备件?”

  “伺服电机的驱动器,原厂的要等三周,国内有替代的,但采购部门说要走流程,已经等了一周了。”

  赵南镐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一条线停摆等备件,一条线半死不活地转着,一条线因为地基沉降在精度上凑合。

  三百万辆的累计产能。

  实际运转不到四成。

  金秀真在拍照。

  她站在每条线的关键节点上,用不同的角度拍……全景,中景,特写。

  压机上的铭牌,液压管的渗油点,地基的裂缝,控制柜上贴着的维修记录单。

  金秀真每拍一张,就在手里的笔记本上记一个编号。

  郑贤旭站在赵南镐身后,压低声音说:“总裁,焊装车间那边准备好了。”

  “要不要先过去?”

  赵南镐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二十三分。

  从进第一生产厂开始。

  他们在冲压车间已经待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走。”

  ……………

  焊装车间在冲压车间的南侧,中间隔着一道防火门。

  门是自动感应的,但感应器坏了,要用手按墙上的按钮。

  按钮的塑料盖裂了,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一截,用胶带缠着。

  门开了。

  焊装车间的噪音比冲压车间大得多。

  高频的滋滋声是点焊。

  低频的轰隆声是搬运机器人移动大部件。

  尖锐的嗤嗤声是螺柱焊。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声墙。

  人站在里面,耳膜能感觉到有形的压力。

  赵南镐从口袋里掏出耳塞戴上。

  郑贤旭和金秀真也戴上了。

  朴正培没有戴,他六十二岁的耳朵对高频噪音已经不太敏感了。

  焊装线的布局是L型的,从东到西是侧围线,门盖线和地板线,然后拐弯向南,是主焊线和调整线。

  机器人是不同年代的混血儿……最早的是2006年的白色川崎,手臂上的油漆已经泛黄,关节处的线管用扎带绑着。

  最新的是2012年的黄色FFT,手臂上的警示条纹还清晰。

  动作比老机器人快大概百分之三十。

  问题是。

  它们要一起干活。

  赵南镐站在主焊线的中段,看了一辆白车身……就是还没有装车门和覆盖件的车身框架……从定位焊工位转移到补焊工位的过程。

  白车身被输送滑橇托着,沿着轨道缓缓移动。

  走到一半的时候,滑橇停了。

  等了四秒。

  然后继续走。

  这四秒的停顿,

  是因为前面的工位还没完……补焊工位的机器人还在作业,节拍没跟上。

  滑橇控制系统检测到前方工位未释放,自动触发了等待程序。

  四秒。

  看起来不多。

  但一条生产线有几十个工位,每个工位如果都等几秒,整条线的节拍就会被拉长。

  设计节拍是每台车五十六秒。

  实际跑出来是六十三秒。

  赵南镐走到一个补焊工位旁边,看那台正在作业的机器人。

  是2008年的川崎,六轴,臂展两米二。

  它的动作明显比旁边的FFT机器人慢。

  加速的时候犹豫,到位的时候有轻微的过冲,然后回调。

  就像一个人老了,伸手拿东西的时候手会抖一下,要稳一稳才能抓住。

  “这些老机器人的控制系统,2013年做过一次改造……”朴正洙的声音从赵南镐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从原厂的封闭系统改成了开放系统,

  “可以用通用的PLC编程。”

  “但硬件本体还是老的,电机和减速机的磨损是不可逆的。”

  “备件呢?”赵南镐问。

  “拆东墙补西墙。”朴正洙说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三号线的备件拆给一号线用,一号线坏了再想办法。”

  “上个月,七号机器人,就是那边那台……”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手臂上缠着蓝色塑料膜的老旧机器人,“伺服电机烧了,我们从报废设备上拆了一个旧的换上。”

  “精度掉了零点零五毫米。”

  零点零五毫米。

  在焊装线上,这个精度偏差意味着焊钳的电极头接触车身钢板的时候。

  位置会偏。

  偏了,焊点就不在设计的受力位置上。

  强度会下降。

  “这个偏差,怎么补偿的?”朴正培问。

  他的声音在噪音里几乎听不见,但朴正洙看他的口型看懂了。

  “手动补偿,每天开工之前,我们的技术人员用千分尺测量关键焊点的位置,然后在程序里手动修正偏移量。”

  “每天,每台机器人,大概要花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赵南镐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百五十台机器人,如果每台每天都要手动校准,那需要两个人全职做这件事。

  而这两个人,本来应该去做更有价值的工作。

  金秀真在拍照。

  她特别注意拍那些临时维修的痕迹……用扎带绑的线管。

  用胶带缠的接头。

  用铁皮垫的脚垫。

  这些东西不是设备本身的一部分,它们是被凑合上去的。

  每一处凑合。

  背后都是一笔没批的预算。

  赵南镐在焊装车间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离开之前。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L型的生产线。

  一百多台机器人还在动。

  焊花还在飞溅。

  白车身还在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往前走。

  它们像一支在雨中行进的军队,士兵们还在走,队形还在。

  但军服破了,靴子磨穿了,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瘸。

  他们不会停下来。

  但你也知道。

  他们撑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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