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源宇去济州岛的第二天,翠湖阁公寓里的女人们都松快了不少。

  当然。

  倒不是说那个男人在首尔的时候她们有多压抑。

  而是赵源宇在的时候。

  女人们总要担心他随时突袭,心里不免绷着一根弦。

  只是现在弦松了。

  裴秀智的公寓里开着所有的灯。

  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到厨房,又从厨房漫到走廊。

  客厅茶几上堆着外卖的盒子。

  炸鸡的骨头堆在纸巾上,年糕的酱汁洇透了纸,变成几团深红色的印子。

  一瓶开了的红酒,喝了大半,瓶口插着真空塞。

  李知恩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吉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

  她穿着宽大的卫衣,领口大到露出一截锁骨。

  脚上一双毛绒拖鞋,兔子头的。

  弹的不是什么曲子,就是几个和弦来回换,琴箱的声音在客厅里慢慢荡开。

  金裕贞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

  手里一瓶香蕉牛奶,吸管咬得变了形。

  她今天没化妆,眉毛淡了很多,嘴唇是本身的浅粉色。

  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跟着吉他的节奏轻轻晃着,晃了一会儿,开口唱了。

  唱的是电台里最近老放的那首,声音从喉咙里自然地流出来。

  唱到一半忘了词。

  就用啦啦啦带过去。

  自己先笑了。

  李知恩的吉他没停,嘴角往上翘着。

  金雪炫在厨房里。

  冰箱门开着。

  她弯着腰翻里面的东西。

  翻出一盒草莓,一盒车厘子,一袋开了封的鱿鱼丝。

  把草莓和车厘子倒进沥水篮,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流哗哗地冲在水果。

  水珠溅到金雪炫深灰色家居服的袖口上。

  “知恩欧尼,鱿鱼丝你还吃不吃?”

  “吃。”

  “都软了。”

  “软了也吃。”

  金雪炫把鱿鱼丝连袋子一起拿出来,又把水果端到客厅茶几上。

  也盘腿在地毯上坐下。

  车厘子上还挂着水珠。

  她抽了一张厨房纸垫在下面。

  鱿鱼丝袋子撕开,放在水果旁边,自己先抓了一根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闭上了眼睛。

  靠在沙发扶手上。

  裴珠泫坐在落地窗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

  腿上摊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

  她看得很慢,翻页的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金裕贞唱错词笑出来的时候,裴珠泫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客厅里吉他声和歌声混在一起,炸鸡的味道和红酒的味道混在一起。

  李知恩弹错了一个和弦,停下来,往回倒了一个小节重新弹。

  金雪炫靠在沙发扶手上嚼着鱿鱼丝。

  眼睛闭着。

  脚趾跟着节奏在拖鞋里蜷起来又松开。

  金裕贞喝完了香蕉牛奶。

  把空瓶放在茶几上。

  吸管在瓶口里晃了晃,翻了个身趴在地毯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

  天台。

  韩素希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

  她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衣襟敞着。

  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风从天台上刮过去。

  把羽绒服的衣摆吹起来,把帽子边缘那一圈绒毛吹得往后倒。

  韩素希嘴里叼着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明一灭。

  天台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地砖。

  靠墙摆着几盆已经枯了的植物,叶子卷成褐色的细条。

  墙角有一张藤编的圆桌和两把藤椅。

  韩素希看着南边。

  南边是济州岛的方向。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

  城北洞。

  崔恩英别墅。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

  具宝京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赵承泽。

  四个月大的婴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正醒着。

  眼睛睁得圆圆的,瞳仁还带着新生儿的水光。

  小家伙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

  手指蜷着在空中乱抓,抓到了偶妈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攥住不放了。

  小拳头攥得很紧。

  具宝京被扯得微微偏了偏头,伸手去解那缕头发。

  赵承泽攥得更紧了,小嘴一瘪,眉头皱起来。

  具宝京没再扯,就让宝贝儿子攥着。

  赵宝宝趴在茶几旁边,穿一件红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她面前摊着一本涂色书,手里攥着一支蓝色的蜡笔,正在给一只兔子涂耳朵。

  涂到一半蜡笔划出了线条外面。

  小丫头用手指头擦了擦,没擦掉,又拿起蜡笔继续涂。

  崔恩英坐在具宝京对面,正探着身子,逗宝贝孙子。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在小承泽攥着头发的那只小手的虎口位置轻轻挠了挠。

  小承泽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崔恩英又挠了挠孙子的掌心。

  小承泽的手指一根一根张开了,具宝京的头发从小家伙的手心里滑落。

  崔恩英笑了。

  皱纹从眼角挤出来,从嘴角挤出来,整张脸都在笑。

  老太太把承泽从具宝京怀里接过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掌住后脑勺,另一只手托住小屁股,把小家伙贴在自己胸口。

  小承泽的脸挨着奶奶的脖子,呼出的热气一小团一小团地喷在崔恩英颈窝里。

  “哎一古,我们承泽啊。”崔恩英轻轻拍着宝贝孙子的背,拍得很慢。

  小承泽在奶奶怀里拱了拱,脸往崔恩英脖子里埋得更深了。

  赵宝宝从茶几旁边站起来,走到崔恩英腿边,踮起脚看弟弟:

  “奶奶,弟弟在干嘛?”

  “在闻奶奶的味道。”

  赵宝宝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又踮着脚看了看小承泽的脸。

  小承泽的眼睛半闭着,睫毛湿漉漉的。

  赵宝宝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小承泽皱了一下眉头。

  赵宝宝把手缩回来,跑回茶几旁边继续涂色。

  崔恩英抱着小承泽轻轻晃着。

  晃了几下。

  老太太抬起头看具宝京,“承泽最近夜里醒几次?”

  “后半夜醒一次。”具宝京把那缕被攥皱的头发拢到耳后,“喂完奶就睡了。”

  “宝宝那时候也是这样。”

  “嗯。”

  崔恩英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小承泽的头顶。

  婴儿的头发又细又软,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绒毛般的光泽。

  老太太闭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气。

  婴儿头顶特有的味道……奶味,爽身粉味,皮肤本身干干净净的味道。

  崔恩英睁开眼,嘴唇在小承泽头顶贴了一下,“源宇最近回来得多吗。”

  具宝京的手从耳后放下来,落在膝盖上。

  她看着婆婆怀里的儿子。

  小承泽的一只小手又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张合着。

  崔恩英把自己的食指放进那只小手里,小承泽立刻攥住了。

  小家伙攥得很紧。

  “挺好的。”具宝京回道。

  崔恩英看着儿媳,没说话。

  具宝京只是看着儿子攥着婆婆食指的那只小手。

  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

  崔恩英没选择追问。

  老太太低下头,把小承泽往怀里又拢了拢。

  小承泽的脸在奶奶颈窝里转了一下,嘴唇碰到了老人的皮肤。

  以为是奶。

  小家伙张开嘴嘬了一下。

  崔恩英立时笑开了花,“哎一古,饿了啊?”

  “奶奶这里可没有啊!”

  老太太把小承泽从怀里托起来一点,让孙子靠在自己肩头。

  小承泽的脸侧过来,压在奶奶的肩膀上。

  小嘴被挤得微微张开。

  口水流出来。

  洇在崔恩英韩服的肩部。

  深紫色的衣料洇湿了一小块,变成近乎黑色。

  赵宝宝把兔子的两只耳朵都涂完了。

  小丫头举起涂色书给崔恩英看,“奶奶看。”

  崔恩英一只手托着承泽,另一只手接过涂色书,拿远了看,“耳朵为什么一只是蓝色一只是粉色?”

  “因为好看。”

  “嗯,好看。”老太太把书还给孙女。

  赵宝宝把书拿回来翻到下一页,是一只猫。

  崔恩英的手在小承泽背上继续拍着。

  拍了几下。

  老太太询问,“济州岛那边,这次去几天。”

  具宝京的拇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三天两夜,明天回来。”

  “嗯。”崔恩英没再问。

  老太太把小承泽从肩头托起来,两只手举着孙子,把小家伙举到自己面前。

  小承泽的脖子还不够硬,头微微晃着,眼睛努力地聚焦在奶奶脸上。

  崔恩英看着孙子的眼睛,四个月大的婴儿,瞳仁里映着客厅的灯光。

  老人的拇指在孙子后背轻轻画着圈。

  小承泽的小手伸过来,碰到了奶奶的下巴。

  崔恩英把小家伙放下来,重新贴回胸口。

  下巴搁在孙子头顶。

  拍背的手停了。

  老太太看着茶几上那套白瓷茶具。

  壶身上那枝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

  “宝京啊~”

  具宝京抬起头。

  崔恩英看着茶壶上那枝梅花,忽然淡淡道,“你是赵家的女主人。”

  “这个身份。”

  “谁也取代不了你。”

  具宝京的嘴唇动了一下。

  崔恩英把小承泽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小承泽在奶奶怀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赵宝宝把猫的尾巴涂成了绿色。

  崔恩英低下头,嘴唇贴着小承泽的头顶。

  “谁也不能。”老太太又说了一遍。

  具宝京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了。

  崔恩英抱着小承泽轻轻晃着。

  赵宝宝涂完了猫,把涂色书翻到下一页,是一只熊。

  窗外,城北洞的夜很安静。

  小承泽在崔恩英怀里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

  小手还攥着奶奶的食指。

  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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