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比找上门

  安若素担忧地看了云落一眼,不敢违命,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凉亭内,空气瞬间凝固。

  牡丹的香气在这压抑的气场下,竟然显得有些腥甜刺眼。

  安怀比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猛地灌了下去。茶杯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云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安怀比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那天在云府,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落故作茫然:“大人在说什么?云落愚钝。”

  “少装蒜!”安怀比拍案而起,由于动作太猛,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那块衣料,还有那句什么‘投名状’,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谁教你这么说的?”

  云落轻笑一声,缓缓坐下。

  她甚至悠闲地拈起一块桂花糕,指尖白皙如瓷,与那深褐色的糕点形成鲜明对比。

  “安大人,您在怕什么?”

  云落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安怀比的肺管子。

  “怕我把那块带血的暗卫衣料呈给皇上?还是怕三殿下顺藤摸瓜,查出您和六殿下私底下的那些营生?”

  安怀比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你果然都知道。”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杀机,“云落,你以为有容子熙护着你,你就真的能安守无虞?这京城的水深得很,溺死一个将军府的孤女,比捏死一只蚂蚁也难不了多少。”

  “是吗?”云落抬眼,目光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仿佛藏着尸山血海,“那安大人不妨试试。看看是安大人的手快,还是在那之前,我把您与六殿下勾结、试图谋害三殿下的证据,先公之于众。”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谋害过三殿下?”

  “那晚在破庙,他们杀我的目的是什么,大人心知肚明。”云落一字一句道,“他们不过是想利用我,把三殿下引诱过去。只是你们没算到,三殿下的刀,比你们想的要快得多。”

  安怀比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件事,是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块棋。他本以为容子熙对云落只是兴起,却没想到容子熙竟然为了救这个女人,不惜暴露了他在城郊暗藏的精锐黑甲卫。

  “你到底想怎么样?”安怀比咬牙切齿地问。

  云落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安怀比,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安大人,您看这满园的牡丹,开得美吗?”

  安怀比愣住了。

  “这牡丹开得再好,根底下若是烂了,迟早也是要枯萎的。”云落淡淡说道,随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幽冷,“听说安大人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学多年。那时候的大理寺卿,还没现在这么威风吧?”

  安怀比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

  “你问这些干什么?”

  云落站起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刻意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诅咒。

  “安大人,您还记得……温楣吗?”

  轰——!

  安怀比整个人如遭雷击。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惊惧,那么此刻,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是真正的、毁灭性的恐慌。

  那是对某种深埋在地底、本以为永远不会重见天日的罪恶被揭开后的本能战栗。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安怀比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死死盯着云落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温楣。”他低声重复着,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死死抓住云落的肩膀,“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她还没死对不对?她在哪里?!”

  云落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冷冷地看着这个失态的男人。

  “安大人,您失态了。”

  她猛地推开安怀比,嫌恶地拍了拍肩膀。

  “那是家母的名讳。”

  安怀比僵住了。

  他看着云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良久,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了回去。

  “温………你是她的女儿……”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而荒诞。

  云落心中冷笑。

  果然。

  母亲当年的郁郁而终,果然和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

  前世她只知道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不知道为何会远嫁京城,又为何在云府这个狼窝里心灰意冷,最终早逝。

  现在看来,安怀比,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安大人,新药方我已经写好了,就放在桌上。安夫人的病,我会治好的。”云落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等等!”

  安怀比在身后叫住她。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怀念,有愧疚,但更多的,依然是那种根深蒂固的权欲熏心。

  “云落,既然你是她的女儿……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我劝你一句。离容朝阳远点,离容子熙……更要远点。他们两个,都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

  云落脚步微顿。

  “多谢安大人提醒。不过,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是地狱,我也得拉着你们,一起跳下去。”

  她走远了。

  安怀比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作孽啊……”

  另一边。

  云落并未直接出府,而是按约去给安夫人诊脉。

  安夫人的院子里,安若素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见云落回来,她赶紧迎了上去。

  “云姐姐,我父亲没把你怎么样吧?”

  云落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没事。”

  就在两人错身的一瞬间,安若素突然像是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在了云落怀里。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毛糙了。”安若素手忙脚乱地站稳,脸蛋通红。

  云落却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

  硬邦邦的,是一个纸卷。

  她面色如常,帮安若素理了理鬓角:“你呀,总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给安夫人诊完脉,又交代了一些饮食禁忌,云落才告辞离去。

  上了马车,云落立刻拉紧帘子。

  她摊开手心。

  那是一个极其精细的纸卷,展开后,赫然是一张地图。

  上面标注的位置,正是安怀比引以为傲的那个严防死守的密室书房。

  在地图的背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云姐姐,我曾见他在里面烧掉过一叠带有‘云’字火漆的信。在那书房的多宝阁左侧第三个格子,有暗格。父亲害了很多人,我不想他也害了你。”

  云落的手,猛地收紧。

  安若素,竟然背叛了她的父亲?

  不,或许这不是背叛,而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救赎她那个已经深陷泥潭的家族。

  云落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地图被她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安怀比,容朝阳。

  你们勾结我云府内贼,害死我父兄,害死我母亲,这一笔笔血债,终于要到清算的时候了。

  马车辚辚,穿过闹市。

  突然。

  马车猛地一个急停。

  “怎么回事?”云落冷声问。

  窗外传来霍锋低沉的声音:“云姑娘,主子请您去一趟‘归鸿居’。”

  容子熙?

  云落掀开帘子,只见霍锋正牵着马站在一旁。

  他的神色极其严峻。

  “怎么了?”

  霍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审出来的那个活口,死了。”

  云落瞳孔骤缩。

  “怎么死的?三皇子府戒备森严,谁能杀得了他?”

  “不是别人杀的。”霍锋咬牙道,“那人牙缝里藏了奇毒,是失传已久的‘牵机’。死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安府牡丹红,云府枯骨白。六殿下请您,去乱葬岗收尸’。”

  云落脑子里“嗡”的一声。

  乱葬岗?

  她猛地想起,今日她出门前,青莲曾随口提过一句,说二叔云集昨夜匆匆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难道,容朝阳不是要动她,而是要动云集?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针对容子熙的陷阱?

  “去归鸿居!”

  云落厉声喝道。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夕阳如血,渐渐染红了京城的半边天。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黄昏下,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朝局的惊天杀局,正缓缓拉开大幕。

  而云落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在京城最阴暗潮湿的那个乱葬岗中心,一个浑身鲜血淋漓的人,正被钢钉死死钉在一棵老槐树上。

  而那个人的脸,赫然是她的二叔,云集。

  在云集的脚下,放着一封信。

  信皮上写着:

  “云落亲启。”

  三皇子府,地牢。

  潮湿霉味混合着浓重的铁锈血腥气,顺着阴冷的穿堂风直往人骨缝里钻。

  墙上挂着的火把哔剥作响,火光摇曳,将审讯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影投射在墙上,像是一只扭曲的巨大爬虫。那是昨夜破庙里唯一活下来的刀手,此刻他的指甲已经被一片片剥落,十指连心,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却又被一盆盆冰凉的盐水泼醒。

  容子熙坐在一把紫檀木交椅上,玄色长袍铺散开来,与地牢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小刀,刀尖折射出的寒芒,比这地牢的冰水还要冷上几分。

  “还是不肯说?”容子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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