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情

  太监将锦囊呈上。

  皇帝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紧。

  这些文书确实详尽得无懈可击,每一页上都有清楚的日期、数目和签章。工程质量如何他看不出来,但银两账目一目了然——非但没有挪用,反倒是云榭青自己垫了两千两进去填补缺口。

  "刘元奉,"皇帝放下文书,目光冷了几分,"你弹劾云榭青侵吞赈灾银,可有实据?"

  刘元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云榭青居然把原件带在身上。按照常理,这些文书应该存放在濮阳当地的官署里,他的人早就替换过了。

  "这……臣的证据来自濮阳知府的奏报……"

  "知府的奏报和朕面前这些原件对不上号。"皇帝的语气越来越冷,"究竟是谁在说谎?"

  朝堂上鸦雀无声。

  安怀比站在队列中,垂着眼皮,面无表情。他的指头在袖子里微微掐动,指甲陷进掌心。

  没有拿下。

  这个云家的小丫头片子!一定是她提醒了云榭青!

  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疑点重重,着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云榭青暂不革职,候查期间在京待命。濮阳知府速送进京问话。刘元奉,你的弹劾若查无实据,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刘元奉面色铁青,伏地领旨。

  朝堂上暗流涌动,散了。

  云榭青走出宫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不是后怕——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不是昨晚小妹那番叮嘱,如果他把原件留在了濮阳官署……

  他不敢再想。

  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偏僻处,车帘微掀,露出一张清秀的侧脸。

  是云落。

  云榭青快步走过去,弯腰压低声音:"你的消息怎么这么准?那些人真的替换了濮阳的文书?"

  "不用猜了,三哥上车。"

  马车辚辚启动,拐进一条窄巷。

  车厢里,云落递给他一杯热茶。云榭青接过,手还在微微颤动,茶水荡出来几滴,溅在膝头的朝服上。

  "文书的事我让人查过了。"云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安怀比两个月前就派了心腹去濮阳,买通了知府和你手下的两个副官。他们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天,连夜把石基里的粘合砂换成了碎砂,又伪造了一套新的验收文书存入官署档案。你带走的原件,是他们唯一没能碰到的东西。"

  云榭青攥着茶杯,青筋暴起。

  "安怀比……这条毒蛇!"

  "毒蛇有毒蛇的死法。"云落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三哥,他之所以对你下手,是因为你是云家的人。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我。"

  她抬起眼,看着兄长,目光里沉淀着一种远超她年纪的冷静与狠厉。

  "安怀比前几天被容子熙的人查了一次,吃了小亏。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拿你来开刀。他赌的是你不可能带着原件进京,赌的是你在朝堂上百口莫辩。只要你被革职下狱,云家就断了在朝中最后一条臂膀。接下来他要对付我,就再无顾忌。"

  云榭青沉默了。

  半晌,他说:"容子熙,是六殿下?"

  "嗯。"

  "你跟他……"

  "他是我的盟友。"云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干脆,"目前为止,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云榭青看了她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毕竟在外历练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妹妹能在京城这趟浑水里活下来,还搅了安怀比一个焦头烂额,凭的绝不只是一个少女的孤勇。她背后一定有人。

  只是这个"盟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暂时不打算深究。

  "容子熙那边已经在查濮阳的线索了。"云落换了个话题,"买通你副官的人留了断尾,顺着那条尾巴摸上去,能牵出安怀比在工部的整条暗线。这件事,让大理寺去办。我们不出面。"

  "那你要做什么?"

  云落放下茶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

  "安怀比的书房里藏着一间密室。"她缓缓开口,"那间密室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上次没拿到,这次不能再失手了。"

  "你要闯他的府邸?"云榭青皱眉,"太危险了。安府的护卫——"

  "我有地图。"

  云榭青一怔。

  云落没有多解释,她从袖中取出安若素给的那张密图,抖开来,每一条通道、每一处岗哨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哥,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今晚在府里陪着祖母,哪里都不要去。不管外面出什么事,你安安稳稳地待在云府。"

  "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

  云榭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说不清的骄傲。

  云落把密图收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事,她不能告诉他。比如她活了两世,比如前世他是怎么死的,比如她心里那把火烧了多久才烧成现在这副冷硬的模样。

  马车驶出窄巷,驶入主街。

  春天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云落的指尖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的温度,正在一度一度地降下去。

  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安怀比被朝堂上的事搅得心烦意乱,今天散朝后必然要和心腹密商对策。他的注意力全在朝堂上的博弈,书房的防卫反倒会松懈几分。

  这是她等了很久的窗口。

  "霍锋。"她敲了敲车壁。

  "在。"

  "去三皇子府传话。告诉容子熙——今夜子时,安府。我进去,他接应。"

  "是!"

  马车加速,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春风里远远地传开。

  云落靠在车壁上,闭起了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安若素写在密图上的那几个字——"家母温楣之位"。

  安怀比的密室里供着母亲的灵位。

  这个事实像一根铁钉,死死楔在她的心脏上。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恨,还是痴?

  疯狂,还是歉疚?

  不管是哪种,今晚她都要亲眼看见。

  子时三刻。

  京城宵禁早已开始,街面上空旷得不见一个人影。

  安府坐落在东城南坊最深处,前后三进的大宅院,灰墙黛瓦在月色下显得森冷肃穆。大门口两盏灯笼随风轻晃。院墙上每隔三丈就有一个暗哨,护卫换岗的间隔是一炷香的时间——这些信息全部标注在安若素给的密图上。

  一道黑影贴着院墙东侧的排水暗渠无声滑入。

  云落穿一身玄色夜行衣,头发紧紧束起,用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她的身手谈不上矫健,比不过那些自幼习武的暗卫。可重生之后这些日子里,霍锋按照她的要求,教了她基本的轻身功夫和攀墙技巧。

  够用了。

  她不是来杀人的。

  按照密图的标注,从东墙暗渠进去后,沿着假山石的阴影往北走四十步,会经过一片竹林。竹林边有一道月洞门,穿过去就是安怀比书房所在的独立院落。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她细碎的脚步声。

  云落数着步子,目光在暗处不断扫视。

  三十五步。

  一个护卫从竹林右侧的小径上走过,手里提着灯笼,脚步沉重而机械。云落蹲在假山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压到了极低。

  灯笼的光扫过她头顶三寸的位置,滑了过去。

  护卫走远了。

  她数了十个呼吸,起身,无声地穿过月洞门。

  书房院落比她预想的还要安静。按照安若素的标注,这個院子里平时只有两名贴身护卫值守,此刻应该都在院门外。

  安怀比不喜欢有人在书房附近走动。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破绽。

  云落摸到书房窗下,贴着墙壁,耳朵紧紧压住木窗的缝隙。

  里面有声音。

  不止一个人。

  "……大人放心,濮阳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知府拿了银子,嘴会守得严实。"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办惯了脏事的油滑。

  "干净?你叫这干净?"安怀比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云榭青把原件带进了金銮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给了陛下!皇上已经下旨让大理寺彻查——你告诉我,这叫干净?!"

  一阵死寂。

  "是属下失察……没料到他会随身携带文书原件。"

  "失察?你们但凡有一个人多长个心眼,在他进京前截了那些文书,今天朝堂上的局面会是这样吗?"安怀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现在可好,刘元奉也被我搭进去了。大理寺那帮人不是吃素的,他们顺着文书查下去,迟早查到你们头上!"

  "大人……那我们是不是该……"

  "蠢货!现在灭口已经来不及了!"安怀比重重一拍桌案,杯盏叮当乱响,"唯一的办法,是赶在大理寺查到之前,让云榭青永远开不了口!"

  云落在窗外,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果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安怀比要杀三哥。

  "大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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