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蓦地起身,步履沉沉向门而去。

  越来越近,他甚至隐约可闻她声息入耳,却在即将推门而出的一刻,生生顿住。

  “我真是疯了!”他低低一声自嘲,又拂袖回了书房。

  待坐定了,胸口那团闷气仍散不去,他便随手取了一卷书,竟是《仵作手记》。

  更恼了!

  门外的清辞方欲转身,又似想起什么,柔声道:

  “烦请转告公子——清辞明白,公子对我姐弟诸多照拂,皆因与先父旧日情谊。清辞……不敢生出妄念,日后也必不再相扰。”

  言毕再度颔首一礼,素衣轻摆,悄然而去。

  薛松拿着书卷愣在那里片刻,突然转身,飞快跑到书房,他得抓紧将江姑娘的话说与公子听,他脑子不够用,略有迟疑便会忘掉。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临窗的圈椅里——程砚修端坐其中,目光望向窗外,

  “就这些?”

  “再没其他了。”

  薛松垂眸,除却最后那句“皆因与先父旧日情谊,日后不再相扰”被他生生吞下了,其他的自己真是一字不落地背了两遍。

  早知如此,真应该让江姑娘将这些话写在纸上了,大人想起的时候便可拿出来瞧上一下。

  程砚修心下稍安——不来见自己,原是怕自己啊。

  如此说来,倒也不算是个没良心的。

  可这念头刚落,他又开始恼薛松,怎就不知从中说和一下呢?

  他眉头微蹙,淡淡瞥了薛松一眼,这人办事,竟是越发不济了。

  薛松瞧出大人面色不悦,只当他心绪不佳,懒得计较。

  心下却想:

  若非自己机灵,大人今日怕是摸不着这第十六本《仵作手记》的边儿了。

  江姑娘不曾知晓,本本《仵作手记》皆是为大人誊抄。

  他本只需一卷便够,可自第一册被大人认作是她笔迹起,便有了第二册、第三册……直至第十五册,再添眼前这一本,已是整整十六册。

  这般光景,莫说他自用,便是传与子孙,怕也能做到人手一册还拐弯了。

  程砚修心绪翻涌,他展开书页,一缕熟悉的幽香便浅浅散开,丝丝缕缕,萦绕不绝。

  良久,他抬眸:“这次没送屉桂花糕过来?”

  薛松摇头,便听那人又道:“去帮我买一份吧。”

  清辞和程砚修心绪起伏不定,波涛汹涌,曾家的父子三个确实其乐融融,一派宁和。

  曾掌柜携三子曾默、小女曾玉,围坐于石桌之旁,手剥瓜子,闲话家常。

  曾家本有三子两女,奈何长子、次子并长女俱在异乡,未留暄陵。

  故而每日晚膳过后,曾家仅剩的三人便聚在一处,或是讲说白日里撞见的趣闻,或是倾诉各自心头的烦忧,只图个有乐同享,有难同当。

  曾玉跟前已堆起一捧剥净的瓜子仁。

  她生来是疏阔不羁的性子,吃瓜子时从不耐烦剥一粒啖一粒,偏爱先细细剥出满掌莹白的仁,而后尽数纳入口中,痛快淋漓。

  曾掌柜呷了口茶,漫声道:

  “那丫头约莫是走了狗屎运。前几日才脱手五幅,今晌午,竟有人将余下五幅全卷了去,足足付了两百两。”

  曾玉嗑瓜子的动作蓦地一顿,抬眸讶然:

  “那些狗都不看的滞销货,不是十两一幅的么?”

  清辞的画,除了三哥,谁还会这般偏疼赏识?

  曾掌柜挑眉:“不得无理。自个儿揣着颗猪脑子,便少聒噪,省得叫人瞧着,猪狗都不如!”

  曾默长臂一探,将曾玉剥好的瓜子仁尽数取来纳入口中,权作惩戒。

  曾玉只吐了吐舌尖,扮个鬼脸,此事便一笑作罢了。

  曾掌柜继续开讲:“说来也怪,来买画的是个后生,一身粗布短打,浑不似个阔绰主儿,张口就要买下漱玉阁主的所有画作。”

  “店里伙计将余下五幅尽数取来,那后生眼都没抬,径直递过一张两百两银票。伙计正要清点找零,他却摆手道:‘老夫人偏爱漱玉阁主的笔墨,她老人家看上的东西,只许贵买,断不能贱取,否则倒显得老夫人没了眼光。’”

  曾玉听得瞠目结舌,眼珠子险些掉下来,这是哪家地主家的傻祖宗?

  这般人傻钱多、干脆利落。

  她此时恨不能将铺子里那些积灰的滞销画,尽数盖上“漱玉阁主”的印章才好。

  一旁的曾默却暗自蹙眉,心头隐有不安。

  这世间的富贵之人,哪个不是心思玲珑?

  他总觉此事怕是与程砚修脱不了干系。

  他记得那日那人望向清辞的眸光,眼底那层薄冰下漾着一泓春溪涟漪,欲流难流,欲涌却收。

  这般眼神,清辞参不透,他却是一眼勘破其中辗转蜿蜒。

  今日午后,那人遣亲随将他唤至暄陵府衙,只淡淡几句:

  “先前你道江知府乃你恩师。恰巧,昔年我也曾随江公习字。如今老师故去,照拂清辞姐弟,你我皆有责任。我远在云州,平日有劳你多费心。倘遇难处,可修书与我。但若你行事有负他二人——我既称江公为师,便代老师清理门户,绝不宽宥。此事,不必让清辞知晓。”

  程砚修语声清冷,未露半分情绪,然曾默心中透亮,那是敲打,亦是威慑。

  曾玉忽地探身过来,指尖还沾着核桃的碎衣:

  “三哥哥怎成了锯嘴葫芦?莫不是心尖上、脑仁里尽是清辞的影子,连跟我们说话的空儿都腾不出来了?”

  曾玉说着,伸手捏住曾默的下颌,将剥得核桃仁径直丢进他嘴里,撇嘴笑道:

  “多补补脑罢,你这点弯弯绕,哪里是知府千金的对手。”

  曾默与曾玉的婚事,是压在曾掌柜心头的两块石头。

  小女曾玉,刚刚及笄,心性却最是跳脱不定,今日瞧着张家郎顺眼,明日又觉得李家儿俊朗,一颗心恰似墙头草般,日日随着风向东摇西摆。

  三子曾默则倒了个儿。

  这些年来相看的姑娘,他是不见不喜,见了更不喜。

  曾默对清辞的情意,怕是早在十五岁那年暂居江府时便已种下。

  只是两家门第悬殊,曾默便始终将这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前年,他中了进士,曾掌柜也终为他寻了一个与清辞有七分相像的姑娘。

  曾掌柜每日软磨硬泡,循循善诱,曾默终是点头。

  于是,两家互换庚帖、定下婚约,只待来年开春红妆十里、完璧之礼。

  谁料那姑娘福薄,除夕前后走亲戚,过河时不慎失足坠入冰窟窿,竟就这样香消玉殒。

  自那以后,曾默便未再见过旁人。

  可今春开冻后,不知触了哪处地脉,曾默那积年深埋的念想,竟似惊蛰后的笋尖儿——先是悄悄顶松了心土,而后便不管不顾地往上拱,再难按捺。

  前几日,曾默听说刘启未那小子做了陈世美,这笋便疯魔似的抽条。

  前日才露寸许,今日已蹿过竹鞭,待到明日,怕是要戳破窗纸探进屋檐下了。

  “她怎样我都觉着好,为何补脑对付她?”曾默说这话时一脸郑重。

  曾掌柜摇头,“一儿一女,尽是痴心情陷,家门不幸……”

  只听曾玉声音脆生生传来:“我慕张郎文采,亦佩李郎英武,有何不可?三哥哥独爱清辞容貌,实在肤浅。”

  “我心悦清辞,只因是她,”曾默若有所思,“与皮相无关。”

  “父亲您听!”曾玉轻笑,“他连容貌都不计较了,三哥哥不是肤浅,是痴愚了。”

  “……”曾掌柜,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欢声笑语自曾家小院中阵阵传出,随着晚风,越飘越远……

  长街入夜,灯火阑珊,米酒的香醇混着糖画的焦甜、茶汤的暖馥,裹着满街的软糯吴语与孩童笑语声,缠缠绕绕漫过整条长街,熏得星星都醉醺醺地晃。

  薛松拎着食盒快步穿过市井,想到明日此时已在归乡路上,他心中便漾开一片温软的雀跃。

  薛松的目光越过糖人摊前翘脚的孩童,脚步蓦地一顿——

  刘启未正与那日押送清辞的两个衙役勾肩搭背从酒肆晃出来,襟前酒渍在灯笼下泛着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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