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心中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问:“他可是同你说了什么?”

  “字字句句,皆是姐姐,”

  刘心抿了口热茶,沉吟片刻才道,

  “换做是我,若有人肯为护我周全,不顾己身性命,便是荆钗布裙随他住茅屋,我也是愿意的。何况二哥哥风姿卓然,品性也算上乘……实在是顶好的归处。”

  刘心的话如一柄利刃,瞬间剖开萦绕在清辞心中许久的迷雾,她霎时便看穿了刘启本那点苦肉计的意图。

  舅舅既然执意不肯报官,想来也是清楚的。

  他素来偏爱刘启本,既如此,那他前些日子提及的许家二公子的亲事,又是何用意?

  声东击西?

  清辞心头的疑云似春潮夜涨,层层叠叠漫上心来……

  刘心见清辞垂眸不语,只当是被自己说动了心,便又凑近了些,想着再添一把柴:

  “姐姐可还记得今年开春,二哥哥送你的那只玉镯?他那时同我说,是从京城带回来的,府中姊妹人手一只,料子都是一般的,可后来见到姐姐那只,才知旁人都是一般的,而姐姐的是顶顶好的料子。三哥哥这些年可曾给过你这般贵重的物件?”

  “我方才也问过二哥哥了,他那时便知晓了三哥哥的事情,怕你难做,所以迟迟未曾向你表明心意……这次若不是被我问急了,怕是还闷在心里呢。”

  清辞记得那手镯,莹白通透,触手温润,上好的羊脂玉,她初见时本是拒绝的,偏刘启本笑着道,此番上京诸事顺遂,赚了好些银钱,府中姊妹每人都一样的,她便未再推拒。

  如今想来,或许从那时起,他便已动了心思,而自己只是未觉察罢了。

  二表兄刘启本,仪容清俊,年方廿五,心性有时却尚若十五稚子,喜欢侍弄花草鸟虫,行事常存憨拙稚气,但待人温和。

  自二表嫂两年前过身后,留下一子一女,他便未曾续弦,身边唯有妾室牡丹随侍左右。

  平心而论,刘启本虽是清嘉少年心,但不嫖不赌好拿捏,确实比许家二公子强出不少。

  如今的自己,孤立无援又急于摆脱舅舅指定的许家二公子,若不是机缘巧合窥破了那日风波的真相,此刻的自己,会不会真如刘心所言,颔首应了他的心意?

  毕竟,自己也差点以为欠了刘启本一个天大的恩情。

  她不知道,她只晓得自己陷在一张巨大的网里。

  那网丝是羊脂玉的温润,是墙洞边沾血的衣角,是舅舅三番五次的告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缠得她透不过气。

  清辞抬手轻扶额角,莞尔道:

  “表妹一朝出阁,倒练就一副玲珑舌。只是姻缘二字,终非市集择菜。你且……容我细想想。”

  两人又说了会子体己话。

  说是两人说,实则多是刘心在讲——她原本不是个话密的,成婚这几日间,倒像被谁打开了任督二脉,小嘴巴巴说个不停。

  待刘心稍作停顿,清辞执起茶盏,佯作惊觉:

  “这龙井是曾大人自杭州带回来的明前新茶。今日一尝,倒让我想起件事,先前给博雅斋画的画本,还少了两页未完成。我这几日不得出府,妹妹且再与我多说说你这几日的宅中光景,我趁这工夫将那它补全,劳你顺路带给曾掌柜。”

  刘心自是愿意的。

  她这几日的光景,是从前十六载岁月里从未有过的模样。

  本是寻常昼夜,可被情意一酿,便生出千般光怪陆离的滋味,恍若将一捧未谙世事的雪,拢进了煨着暖炉的锦帐,初时只觉酥软熨帖,渐渐便融作了绕指的春水,连骨血里都浸着那股子羞人的甜暖。

  刘心将那婚后琐细絮絮叨叨说罢,清辞也放下手中笔。

  这本是哄稚子的画本,笔意疏朗,成得也快。

  清辞此番不过是在卷末添了两幅:

  一幅是玲珑鸟笼,笼中雀儿正扑簌簌地挣着翅;另一幅则是巷陌深处,斜露出一角青瓦屋檐,窗棂里透着暖黄的灯。

  她将画本与昨日未能送出的抄卷仔细收入布囊中,含笑递来:

  “瞧你如今这般闲适,我也眼热起来。二表哥的事,我且再琢磨琢磨。劳你将这些转交曾掌柜,上回不慎损了斋中书架的雕花,此番便用这些修缮之资罢。”

  刘心颔首应下,贴身丫鬟接过布囊,一步一韵,款步离去。

  送走刘心,清辞转身将子归唤进屋里,姐弟俩一起收拾起物件来。

  两人一边叠着衣衫,一边絮絮说着话。

  清辞问道:“方才你对心表姐说,我是‘故意’的,究竟是何意?”

  子归将自己的小褂小心收进箱笼,仰首道:

  “我原以为心表姐与我们同住一院,是自己人,阿姐的事不必瞒她。可后来见阿姐不说话,便知是我说错了话”

  他将小褂叠好,又补了一句:

  “程哥哥曾告诉我,好孩子要多听多想,三思而后行。”

  清辞手上顿了顿,心里头泛起一丝暖意,她弯了弯唇,问:

  “程哥哥何时跟你讲的?”

  “昨日午后。”

  子归一边收拾一边答,“我在巷口玩耍,正巧遇到程哥哥。他说阿姐很不容易,让我要听阿姐的话,多帮阿姐分忧。”

  清辞听着,心头猛地一软,鼻尖微微发酸,原来他如兄长般悄悄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她甚至恍惚觉得,那夜他在府衙那般决绝地丢下她,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又或者,他对她和子归的照拂,原是真心实意的,只是不愿教旁人窥去分毫。

  可转念一想,他那样的人物,骨子里大约终究是——怜悯里掺着嫌弃,嫌弃里又夹着几分不忍。

  对她这般陷在泥沼里的人,大抵便是如此了。

  她将子归轻轻揽入怀中,只道,“我们要记得程哥哥的好,以后要知恩图报的。”

  属于姐弟二人的物件并不多,除却几身衣裳、些许细软,余下的便是一箱箱书卷。

  未及一个时辰,屋内诸物皆已收拾停当,齐整妥帖。

  方才那两幅画,是她递给曾默的无声讯息——自己如今被舅舅困于刘府,请他得空时能先行打理修葺房屋。

  待时机合宜,她自会带着子归搬离此地。

  昨日程砚修在石桥旁说的那番话,清辞心里透亮,待案件查清,她便能挣脱舅舅的桎梏。

  只是这一日何时到来,她无从知晓,或在旬日之内,或在月余之后,纵前路未卜,她也须先做万全准备。

  江家本有两处房产。

  一处是清辞自幼长大的江府老宅,母亲过世不久,便遭一群流民纵火焚毁;另一处,则是南门街二十九号,原是已故祖父留下的产业。

  父亲在世时,见曾掌柜家道艰难,便一直将宅子借与他们居住。

  后来江家中落,曾家兴盛,曾掌柜数次提出要将房屋归还姐弟二人,清辞却始终婉拒,只托曾家父子代为照管。

  她心里头自有一番盘算:这处宅子,舅舅从未知晓,若有一日走投无路时,好歹还有一方容身之地。

  收拾抽屉时,清辞的指尖触到了刘启本赠的那枚镯子。

  她将它取出来,握在手中,转身便往刘启本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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