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徐妙云,也同样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们。

  尤其是顾明棠。

  她该恨她吗?

  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呢?

  是她自己,亲手放弃的。

  她该同情她吗?

  同情她虽然进了宫,却也落得个独守空房的下场?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呢?

  她自己,比她们更可怜。

  “咳咳。”

  马皇后看着这诡异的沉默,不得不再次开口,打破僵局。

  “徐夫人,刚才,你说到哪儿了?”

  她这是故意,要把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

  她就是要当着顾明棠她们的面,把徐妙云的婚事给定下来。

  她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断了所有人不该有的念想。

  断了徐妙云的念想。

  也断了顾明棠她们把徐妙云当成假想敌的无谓猜忌。

  “回太后娘娘。”

  徐达夫人立刻会意,“臣妇刚才,恳请太后娘娘,为小女妙云,和次女妙锦,指婚于曹国公李文忠家。”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雷,在顾明棠三人的耳边炸响了。

  什么?

  给徐妙云指婚?

  嫁给李文忠家?

  顾明棠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徐妙云。

  她看到,徐妙云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地站着。

  仿佛被议论婚嫁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人。

  顾明棠的心里,瞬间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

  有错愕。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狂喜!

  她要嫁人了!

  她终于要嫁给别人了!

  她不会再和自己抢陛下了!

  这个念头,让顾明棠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但她很快强行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眼中的喜悦,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太好了!

  这真是太好了!

  而另一边的张玉茹和宋采薇,也是一脸震惊。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幸灾乐祸。

  看吧。

  这就是曾经的第一贵女。

  这就是曾经的内定皇后。

  到头来,还不是要被当成一件物品,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跟她比起来,自己虽然不得宠,但至少还是皇帝的女人。

  这么一想,她们的心里竟然平衡了不少。

  她们看着徐妙云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敬畏,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这丝怜悯,像一根最细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徐妙云的心里。

  徐妙云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顾明棠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喜悦。

  也感觉到了张玉茹和宋采薇那毫不掩饰的怜悯。

  这些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满她的全身,啃噬着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尊严。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屈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眼前这三个女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顾明棠。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自己身后,胆小怯懦的小妹妹。

  如今,她穿着锦绣宫装,位列贤妃,虽然失宠,依旧是这宫里的主子。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宽慰。

  仿佛在说,你终于要走了,这宫里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了。

  张玉茹,宋采薇。

  那两个出身远不如自己的女人。

  当年在秦王府,她们见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她们是婕妤,是皇帝的女人。

  她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仿佛在说,你看,你这个天之骄女,最后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

  还不如我们呢。

  而自己呢?

  自己是魏国公徐达的女儿,是将门虎女,是曾经被整个大明朝寄予厚望的未来皇后。

  可现在,她却只能像一个犯人一样站在这里,接受她们的审视,接受她们的同情,接受她们的怜悯。

  她的人生,她的婚姻,她的未来,都成了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她们用来平衡自己失意人生的参照物。

  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对比吗?

  徐妙云的心,被一只巨手揉成了一团。

  她甚至能清晰想象出,她们回去之后会如何议论自己。

  她们会说:“听说了吗?那个徐妙云,要嫁给李景隆了。真是可惜啊,当年多风光的一个人。”

  她们会说:“可惜什么?这是她活该!谁让她当初背叛陛下呢?要我说,能嫁到曹国公府,都算是陛下和太后开恩了。”

  她们会说:“是啊,跟她比起来,咱们的日子也算不错了。至少,咱们还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徐妙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莞君。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交手无数次的女人。

  她此刻,应该正躺在揽月轩那张温暖舒适的床上,享受着太后的关爱,享受着陛下的柔情,享受着整个后宫的朝贺。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大明朝的未来。

  她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她拥有一切。

  拥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像一个小丑一样,被她们围观,被她们议论。

  凭什么?

  凭什么!

  巨大的不甘和怨恨,从徐妙云的心底疯狂涌上。

  她不恨顾明棠,不恨张玉茹,不恨宋采薇。

  她们和自己一样,都只是这场权力游戏里的可怜棋子。

  她恨李莞君吗?

  或许有一点。

  恨她的好运,恨她的捷足先登。

  但她最恨的,不是她们。

  她最恨的,是那个高高在上,亲手导演了这一切的男人!

  是朱枫!

  是他!

  是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是他,让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

  是他,让自己在这里承受这般锥心刺骨的屈辱!

  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他……

  不。

  不对。

  徐妙云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又想起了母亲的话。

  想起了自己当初,如何听从朱元璋的命令,亲手将他推向了深渊。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

  是自己活该。

  怨恨,自责,不甘,屈辱……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胸中疯狂冲撞、撕扯。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马皇后和母亲的对话声,顾明棠她们的呼吸声,都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她只想逃离。

  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逃离这些让她无地自容的目光。

  “太后娘娘,臣妇以为,这门亲事于国于家都是一件大好事。还望太后娘娘能够玉成。”

  徐达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敏锐察觉到了女儿的不对劲。

  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在女儿崩溃之前,把这件事彻底定下来。

  马皇后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徐妙云,又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各怀鬼胎的几个妃子。

  她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也罢。

  就让这一切,在今天做个了断吧。

  “嗯。”

  她点了点头,终于金口玉言。

  “徐李两家,皆是我大明肱骨。能结为姻亲,确实是国之幸事。”

  “哀家准了。”

  “传哀家懿旨。”

  她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开来。

  “着,魏国公徐达之长女徐妙云,许配于曹国公李文忠之长子李景隆为妻。”

  “魏国公徐达之次女徐妙锦,许配于曹国公李文忠之次子李增枝为妻。”

  “择良辰吉日,完婚。”

  “钦此。”

  一锤定音,再无更改。

  徐妙云听到那句“许配于曹国公李文忠之长子李景隆为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那最后一点关于过往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随着这道懿旨被碾得粉碎。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强行拐向了另一条她完全陌生的轨道。

  而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臣妇(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徐达夫人和徐妙锦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而徐妙云,只是麻木地跪在地上。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心,死了。

  懿旨已下,尘埃落定。

  徐达夫人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臣妇,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她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悬在徐家头顶的那把刀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的女儿们,也终于有了一个安稳、可以预见的未来。

  只是这个未来,对大女儿徐妙云而言,有些残忍。

  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徐妙锦也跟着磕头谢恩,心里却是茫然一片。

  她就要嫁人了,嫁给那个叫李增枝的男人。

  她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但至少,姐姐的终身大事算是定了下来。

  母亲应该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

  而徐妙云,依旧麻木地跪着。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那个被赐婚的人,根本不是她。

  “起来吧。”

  马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处理完这件棘手的事,她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谢太后娘娘。”

  徐达夫人站起身,拉了一把还跪在地上的大女儿。

  徐妙云被她一拉,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臣妾等,恭喜徐夫人,贺喜两位徐小姐。”

  顾明棠、张玉茹、宋采薇三人适时上前道贺。

  她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笑容,心里却彻底松了一口气。

  最大的威胁,解除了。

  以后这后宫里,再也没有徐妙云这个人了。

  “多谢几位娘娘。”

  徐达夫人客气回应。

  她此刻只想快点带着女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徐姐姐,”马皇后看着徐达夫人,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亲切,“既然婚事已定,你们也该早做准备。嫁妆一事不能马虎。你们徐家是国公府,李家也是国公府,这排场不能弱了。”

  “哀家这里,也给妙云和妙锦各备了一份添妆,回头就让人送到府上去。”

  “这如何使得!”徐达夫人连忙推辞,“太后娘娘能为她们赐婚,已是天大的恩典,臣妇怎敢再受您的赏赐。”

  “哎,这不一样。”马皇后摆了摆手,“哀家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如今她们出嫁,哀家这个做姨母的送份贺礼,也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徐妙云身上。

  “妙云啊。”

  徐妙云抬起头,空洞地看着她。

  “李景隆那孩子,哀家见过几面,是个好孩子,踏实、上进、有担当。你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的。”

  “以后就安安心心相夫教子,把过去的事都忘了。”

  “哀家希望,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能看到你真正地笑出来。”

  马皇后的话温和慈祥,像真心疼爱晚辈的长辈。

  可听在徐妙云耳里,只觉得无比刺耳。

  忘了?

  怎么忘?

  让她忘了那个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男人?

  让她忘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恨?

  然后对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强颜欢笑、相夫教子?

  她做不到。

  可她能说“不”吗?

  她不能。

  她只能再次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谢太后娘娘教诲。”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马皇后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她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孩子的心结,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罢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等她嫁人、生子,有了新的牵挂,或许就慢慢淡忘了。

  “好了,你们也累了,都回吧。”

  马皇后挥了挥手,“徐姐姐,你回去后让家国公爷和曹国公那边通个气,商议纳采下聘的日子吧。”

  “是,臣妇遵旨。”

  徐达夫人应下,带着两个女儿告退。

  顾明棠三人也识趣地一同告退。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慈宁宫。

  长长的宫道上,无人言语,气氛压抑得可怕。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路一分为二,一边通往宫外,一边通往后宫妃嫔所居的西苑。

  “徐夫人,两位小姐,我等就此别过了。”

  顾明棠停下脚步,对着徐达夫人福了一福。

  “贤妃娘娘客气了。”

  徐达夫人点了点头。

  顾明棠的目光越过徐达夫人,落在她身后的徐妙云身上。

  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若失。

  她张了张嘴,似有言语,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徐妙云微微点头,便带着张玉茹、宋采薇转身走向西苑。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望着那红墙绿瓦、金碧辉煌、宛若巨大牢笼的后宫,徐妙云面无表情。

  她清楚,从今日起,她和她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们会继续困在这座牢笼里,为那个男人的恩宠耗尽一生。

  而她,将要走进另一座名为“婚姻”的牢笼。

  从此,岁月平淡,相夫教子,再无悲喜。

  “走吧,妙云。”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徐妙云回过神,轻轻点头。

  她转身跟着母亲走向宫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身后那片天地,再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回程的马车里,比来时更安静。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徐达夫人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事情办妥了,以最体面、也最彻底的方式。

  她本该欣喜,可看着身旁如木偶一般、了无生气的女儿,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是自己亲手掐灭了女儿心中最后一点光。

  她分不清自己做得是对是错。

  可作为母亲,作为徐家主母,她别无选择。

  徐妙锦坐在另一侧,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小脸紧紧皱起。

  她想开口打破这窒息的沉默,可话到嘴边,才发觉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她只能悄悄伸出手,握住姐姐冰冷的手掌,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为她带去一丝暖意。

  而徐妙云,始终靠在车窗边,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

  脑海里,懿旨、婚事、李景隆、曹国公府……诸多字眼走马灯般不停盘旋。

  可她只觉得一切都无比遥远,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的人生,在今日被劈成两半。

  一半是爱恨纠缠、满是痛苦与挣扎的过往。

  一半是一眼望到头、死寂如死水的未来。

  而她,卡在中间,动弹不得,无处可去。

  马车一路无言,很快抵达魏国公府。

  下车时,徐妙云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幸好被徐妙锦及时扶住。

  “姐,你没事吧?”徐妙锦满心担忧。

  “没事。”徐妙云轻轻摇头,推开妹妹的手,稳稳站定。

  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人前倒下。

  徐达夫人看着她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回房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晚饭我让厨房给你做些清淡的。”

  她语气疲惫,说完便由丫鬟搀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需要独自静一静。

  徐妙云和徐妙锦也默默回到各自闺房。

  一进门,徐妙云便对妹妹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姐……”

  “去吧。”

  徐妙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

  徐妙锦知道再多停留也无济于事,只能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徐妙云一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小小的池塘。

  昨夜她亲手丢下的同心结与狼皮,早已沉入水底,消失无踪。

  一如她那段见不得光、可悲可叹的爱情。

  她静静伫立良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转身,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陌生的脸。

  这还是那个明艳动人、顾盼生辉的徐家大小姐吗?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镜中的自己,眼底满是迷茫与空洞。

  慈宁宫里,顾明棠三人的眼神再次浮现,怜悯、同情、幸灾乐祸,字字刺骨。

  她徐妙云,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猛地一拳砸在梳妆台,砰的一声,台上瓶瓶罐罐尽数震得歪斜。

  一盒上好胭脂坠落地面,摔得四分五裂,鲜红粉末铺满一地,如血一般刺眼,恰似她破碎的心。

  看着满地狼藉,徐妙云忽然失笑,笑着笑着,泪水便汹涌而出。

  她伏在梳妆台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整日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流干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满心不解,满心悲凉。

  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满是无助与绝望。

  门外路过的丫鬟闻声,无人敢靠近,只能远远伫立,满心同情。

  她们都懂,大小姐心里太苦。可这世道便是如此,女子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即便是国公府小姐,也难逃宿命。

  不知哭了多久,徐妙云的嗓音渐渐嘶哑。

  她缓缓抬头,看着镜中双眼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只觉得无比可笑。

  哭有什么用?

  哭能改变什么?

  懿旨已下,婚事已定,一切早已成定局。

  她所有的哭闹与不甘,不过是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一场惹人笑话的徒劳挣扎。

  她缓缓起身,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脸。

  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再次抬眸望向铜镜,镜中人虽狼狈,眼底的疯狂与绝望却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死寂。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便是如此。

  她转身躺回床榻,拉过被子蒙住全身,将自己与世间一切彻底隔绝。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满心满眼爱着秦王朱枫的徐妙云。

  只剩一个即将嫁入曹国公府、麻木度日的行尸走肉。

  接下来几日,魏国公府的气氛始终压抑沉闷。

  下人们走路踮脚、言语轻声,无人敢惊扰府中沉寂。

  只因府中大小姐徐妙云病了。

  不是风寒发热的肉身之疾,是无人能医的心病。

  她不哭不闹、不言不语,终日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凝望床顶帐幔,一看便是一整天。

  送来的饭菜几乎原封不动,短短数日,她身形骤瘦,脸颊凹陷、唇瓣干裂,精气神尽数被抽干,只剩一具空洞躯壳。

  徐达夫人心急如焚,遍请京城名医,可所有医者诊脉过后,皆言脉象平稳,无半点病灶。

  心病还须心药医,药石无医。

  徐达夫人为此寝食难安,鬓边新生数缕白发。

  她知晓,女儿这是在用沉默的方式,做着最后的无声抗议。

  可她无能为力,懿旨已下,断无更改可能。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日渐消沉,却束手无策。

  这日夜晚,徐妙锦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再次走进姐姐的房间。

  “姐,你多少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掉的。”

  她将燕窝放在床头,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姐姐,眼圈泛红。

  徐妙云眼珠微动,缓缓转向她,嗓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扶我起来。”

  徐妙锦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上厚软靠枕。

  徐妙云靠在床头,看了看碗中燕窝,又望向妹妹满脸担忧期盼的模样,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碗筷。

  她动作缓慢机械,一口一口将燕窝尽数吃完。

  徐妙锦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几乎落泪:“姐,你……你想通了?”

  徐妙云未曾应答,只是将空碗递还,沙哑的嗓音多了几分气力:“妙锦,你过来坐。”

  徐妙锦连忙在床边绣墩上落座。

  “姐,你想说什么?”

  徐妙云望着她,死寂的眼底终于透出微弱微光:“你对这门亲事,怎么想?”

  徐妙锦猝不及防,愣了愣,老实作答:“我不知道,娘安排的,我听着便是。”

  “你不怕吗?”徐妙云轻声追问,“嫁给素未谋面的男人,离开家,去往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朝夕相处。”

  徐妙锦咬着唇,低声道:“怕。可怕又有什么用?我们女子的命,向来如此。早晚都要嫁人,嫁给谁,不是嫁呢?”

  “至少李家是国公府,我们嫁过去不会受欺负,姐妹二人还能相互照应,总比孤身远嫁要好。”

  这番现实又无奈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徐妙云心中紧锁的角落。

  是啊,嫁给谁,不是嫁呢?

  反正,终究不可能是那个人。

  如此一来,嫁李景隆,与嫁旁人,又有何区别?

  至少这门亲事是母亲千挑万选,至少她嫁过去安稳无忧,至少她还能与妹妹相伴。

  看着眼前天真善良、却也被迫承受宿命的妹妹,徐妙云心中第一次涌起浓重的愧疚。

  是她太过自私,一味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却忘了妹妹也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卷入这场婚事,无辜承压。

  她是姐姐,不该再让妹妹为自己担惊受怕。

  她不能再颓废下去。

  为了爹娘,为了妹妹,为了徐家女儿仅剩的尊严,她必须好好活下去。

  哪怕形同行尸走肉,也要撑下去。

  “你说得对。”

  徐妙云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嫁给谁,不是嫁呢?”

  “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能看见更多东西。或许,我们的未来,并没有那么糟糕。”

  徐妙锦看着姐姐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微光。

  这光芒不再似从前热烈明亮,却冷静坚韧,带着几分冷峻的通透。

  有光,便有希望。

  “姐!”

  徐妙锦激动地扑进她怀里。

  徐妙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去告诉娘,我没事了。从明天起,让她为我们筹备嫁妆。”

  “我们是魏国公府的女儿,就算嫁人,也要风风光光地嫁,绝不能让人小瞧徐家半分。”

  徐妙锦喜极而泣,连连点头,擦干泪水,快步跑去报喜。

  她知道,姐姐回来了。纵然褪去了往日的鲜活热烈,却终究从绝望深渊里,独自爬了出来。

  房间再次归于寂静。

  徐妙云缓缓下床,蹲在那片破碎的胭脂旁,想要收拾狼藉。

  指尖不慎被碎瓷划破,一滴鲜血渗出,落入鲜红的胭脂粉中,血色脂色交织,难分彼此。

  她望着指尖的伤口,眼神愈发幽深沉静。

  良久,她起身走到梳妆台,拿起剪刀。

  咔嚓一声,一缕青丝应声落下。

  她望着镜中短发的自己,眼神平静而坚定。

  过往种种,尽数湮灭。

  从今日起,徐妙云告别过往爱恨,为家人、为自己,重活一次。

  未来纵是牢笼,她也绝不会再任人宰割,定要活出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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