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鎏金香炉里吐着袅袅青烟,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在温暖的殿宇中。

  马皇后正拿着一件小小的虎头帽,在烛光下细细端详,嘴角含着为人祖母的温和笑意。

  这是她给皇长孙朱雄英新做的,只等明日一早让这孩子来请安时给他个惊喜。

  突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抖得不成调:“启禀……启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突然病重昏迷!”

  “啪嗒”一声。

  虎头帽从马皇后手中滑落,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她豁然站起,平日里温和慈祥的面容瞬间凝结成冰:“怎么回事?”

  那双曾辅佐朱元璋从尸山血海中打下江山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得那小太监浑身一颤。

  “奴婢……奴婢不知!东宫那边传来的话,只说……只说太子妃殿下用过晚膳后,突然就……就不省人事了!”

  “传御医!”

  马皇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没有慌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一边快步向殿外走去,一边沉声吩咐身边的宫女:“快,随我前往东宫!”

  整个坤宁宫瞬间动了起来,宫灯摇曳,人影幢幢,无形的风暴正在迅速集结。

  与此同时,太子东宫,寝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宫人都被赶到了殿外,只有太子朱标一人,守在太子妃常氏的床榻前。

  常氏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朱标跪坐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妻子冰凉的手,那双一向沉稳有力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玉儿,你可千万不要吓我……”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无助。

  这位大明朝储君,父皇眼中最完美的继承人,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朝政,多么棘手的难题,都从未像此刻这般方寸大乱。

  他凝视着妻子毫无血色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晚膳时,她还好好的,还笑着与他说起雄英的趣事,商量着过几日天气好了,带孩子们去郊外骑马。

  不过转眼的功夫,她就倒在了自己怀里,任凭他如何呼唤,都再无半点回应。

  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敢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呼唤着她的名字,这样就能将她从死神手中拉回来。

  东宫之外,夜色如墨。

  徐家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谢氏领着徐妙云和徐锦云,在一名内侍的引导下,匆匆穿过幽深寂静的宫道。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徐妙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越是靠近东宫,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是强烈,几乎要将她压垮。

  太子妃是她最后的依仗,是她敢于行此险招的底气所在。

  如果这根定海神针倒了,那么她之前所有看似天衣无缝的谋划,都将瞬间化为齑粉。

  她将直面秦王朱枫的怒火,直面整个皇室的审判。

  那后果,她不敢想。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的徐锦云。

  昏暗的宫灯光影下,妹妹的侧脸清冷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即将到来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

  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让徐妙云心中那丝怀疑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前方甬道尽头,一片灯火骤然亮起,伴随着太监尖锐高亢的宣喝声——“皇后娘娘驾到——!”

  谢氏脸色一白,立刻拉着两个女儿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马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步履生风,从她们身边经过,径直走向东宫正殿,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下。

  那强大的气场,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那片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谢氏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拉了一把还跪在地上的女儿。

  “快起来!进去看看!”

  三人正要跟进,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徐妙云回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亲王常服,面容俊朗,神情却冷得像一块冰。

  正是秦王,朱枫!

  他怎么也来了?

  徐妙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朱枫也看见了她们,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徐妙云惊慌失措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了徐锦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最后,停留在谢氏那张强作镇定的面容上。

  他的眼神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就剖开了她们所有的伪装。

  谢氏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勉强挤出笑容:“秦王殿下……”

  朱枫没有理她,只是迈步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只是三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那擦肩而过的瞬间,徐妙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东宫的另一侧,吕妃的寝殿内,气氛同样紧张。

  吕氏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一名心腹嬷嬷从外面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娘娘,皇后已经到了正殿,秦王也来了。”

  “他……他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吕氏喃喃自语,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嬷嬷见她如此,连忙劝慰道:“娘娘莫慌!咱们的事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有人发现。那汤药是您亲手递给太子妃的,里面加的料,无色无味,便是太医院的国手也查不出端倪。只会当是太子妃体弱,忧思过重,急火攻心罢了。”

  听了这话,吕氏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没错,一切都安排好了。

  从药材的采买,到煎药的宫女,再到最后端药的内侍,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

  就算查,也只会查到这些人都是太子妃身边最信任的旧人。

  谁会怀疑到她这个与世无争,一心只为太子诞下子嗣的侧妃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去,备轿,我也要去正殿看看。这种时候,我身为侧妃,理应在太子殿下身边,为他分忧。”

  她的眼中闪过决然。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要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太子妃,更担忧太子。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洗脱自己的嫌疑。

  东宫正殿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马皇后一进门,就看到跪在榻边,失魂落魄的儿子。

  她的心猛地一抽,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朱标的肩膀。

  “标儿!”

  朱标缓缓抬起头,看到母亲的那一刻,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脆弱。

  “母后……”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皇后拍了拍他的背,目光转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常氏,眼中闪过厉色。

  “御医呢?”

  “回皇后娘娘,正在殿外候着。”

  一名宫女颤声回答。

  “让他们都进来!”

  很快,几名提着药箱,白发苍苍的御医鱼贯而入,跪在地上请安。

  “不必多礼,快给太子妃看看!”

  马皇后一挥手,声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为首的张御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在宫女的帮助下,开始为常氏诊脉。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根搭在常氏手腕上的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收回手,与其他几位御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困惑。

  “如何?”

  马皇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张御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回禀娘娘,太子妃殿下脉象……脉象沉细若无,气血双亏,心力交瘁……这……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油尽灯枯?”

  朱标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张御医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你胡说!太子妃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油尽灯枯!你们这群庸医,若是治不好太子妃,孤要你们全都陪葬!”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几名御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马皇后厉声喝道:“标儿,住手!”

  她将朱标拉开,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御医:“本宫再问你们一遍,太子妃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何会突然病重至此?”

  张御医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娘娘,从脉象上看,太子妃殿下并无中毒之兆,也无外邪入侵之象。倒……长期忧思郁结,心神耗损过巨,加上……加上今日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导致心脉突然衰竭……”

  “胡说八道!”

  朱标怒不可遏,“太子妃性情温和,与世无争,何来忧思郁结?今日又何曾受过刺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秦王殿下到——”“徐夫人携两位小姐到——”紧接着,又是另一声。

  “吕侧妃到——”一时间,各方人物齐聚东宫,小小的寝殿,瞬间变成了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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