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的语气,让徐妙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倔强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徐达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为了抓住这个机会,她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节,用假怀孕这种在世人看来最愚蠢、最疯狂的办法,硬生生把自己和徐家,绑上了秦王这条船。

  “你……”

  徐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端起桌上的参茶,一饮而尽,才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神。

  “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再跟我说一遍。”

  他的语气,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命令,而是近乎于平等的商讨。

  她强忍着泪水,将三年前在塞外被救的经过,将她如何注意到那个“蒙面英雄”手背上的伤疤,如何回到应天府后,千方百计地打探秦王的消息,又如何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确认了秦王手上有同样的伤疤……

  所有的一切,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爹,他……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徐妙云看着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担忧地问道,“陛下今晚,是不是为难他了?”

  皇帝今天不是在为难他,而是在用他!

  把他这把藏了二十年的绝世宝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放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既是恩宠,也是警告。

  更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麻烦,才刚刚开始。”

  徐达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徐妙云面前,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郑重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安心在府里待嫁,外面的事情,不用你管。”

  “至于秦王那边……”

  徐达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是我徐家的女婿。谁想动他,得先问问我徐达,和我身后的这几十万大明将士,答不答应!”

  徐妙云看着父亲那挺拔如山的身影,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徐达的态度,给了徐妙云巨大的安慰。

  父亲代表的是军方的态度,可真正能决定朱枫未来的,是宫里的那两位,以及东宫的那位。

  她知道,朱枫和太子朱标的兄弟感情极好。

  徐妙云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东宫,见太子妃。

  太子妃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也是她未来的皇嫂。

  她听闻这位太子妃贤良淑德,聪慧过人,在宫中人缘极好,深得马皇后喜爱。

  更重要的是,她是除了朱枫之外,徐妙云在这个偌大的应天府里,唯一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

  她换上一身素雅的衣服,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便备了马车,往皇城而去。

  马车很快就到了东宫门口。

  通报之后,很快就有宫女出来,将徐妙云引了进去。

  东宫的氛围,和秦王府的张扬不同,处处透着仁和、端庄的气度。

  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又不显得过分奢华。

  徐妙云在暖阁里见到了太子妃。

  太子妃正坐在一张软榻上做着针线活,看到徐妙云进来,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妙云,你来啦,快坐。”

  她亲切地拉着徐妙云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见过皇嫂。”

  徐妙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自家人,就别这么多礼了。”

  太子妃笑着让她坐下,又吩咐宫女上了热茶和点心。

  她仔细地端详着徐妙云的脸,轻声说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

  一句简单的关心,让徐妙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让皇嫂担心了。”

  太子妃屏退了左右的宫女,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握着徐妙云冰凉的手,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你受委屈了。”

  “皇嫂,您……您知道了?”

  太子妃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一开始,你传出有孕的消息,要死要活非要嫁给枫儿,我确实很生气,也很不解。我以为是枫儿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走了极端。”

  太子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一样,安抚着徐妙云躁动不安的心。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

  “母后本来都已经准备派御医去你府上,为你诊脉查验。这对于皇家来说,是天大的事情,不可能半途而废。可懿旨到了半路,却又被追了回来,说是暂缓。”

  太子妃看着徐妙云,眼神清澈而明亮。

  “我就在想,是什么人,能让母后改变主意?能让这种关乎皇家颜面的事情,就这么戛然而止?”

  “想来想去,能让母后都不得不听从的人,只有一个。”

  太子妃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为什么要阻止母后查验你是否真的怀孕?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假的。”

  “他知道你是假的,却没有拆穿你,反而顺水推舟。这又是为什么?”

  太子妃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那个人他,是在用你,做一枚棋子啊。”

  “一枚,用来试探枫儿的棋子。”

  “他想看看,面对一个‘怀了自己孩子’,并且即将成为自己王妃的女人,被满朝文武非议,被天下人嘲笑的时候,枫儿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看看,枫儿是会暴怒,是会辩解,还是会……继续忍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皇嫂……”

  她哽咽着,扑进了太子妃的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一个她敬重的人,告诉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太子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发泄着情绪。

  哭了许久,徐妙云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太子妃的怀里抬起头,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眼睛又红又肿。

  “让皇嫂见笑了。”

  她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傻丫头。”

  太子妃拿出自己的手帕,温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在我面前,还用得着说这些话吗?”

  她拉着徐妙云重新坐好,柔声说道:“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枫儿。你怕他被那个人猜忌,怕他……有危险。”

  徐妙云点了点头,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再像以前那样伪装自己了,太苦了。可是我又怕……怕他锋芒毕露,会威胁到太子殿下,会引来那个人的杀机……”

  她握紧了徐妙云的手,认真地说道:“妙云,你记住。在这个世上,如果说还有一个人,永远不会伤害太子,那个人,一定是枫儿。”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还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枫儿,那个人,也一定是太子。”

  “他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他们的感情,远比你我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至于那个人……”

  太子妃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复杂,“那个人的心思,我们永远也猜不透。”

  “他今天可以把枫儿捧上云端,明天,或许就能把他打入深渊。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兄弟。只要他们兄弟同心,这天,就塌不下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眼看时辰不早,徐妙云便起身告辞了。

  太子妃一直将她送到宫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走远,才转身回了宫。

  第二天。

  太子东宫,暖阁之内,一室融融暖意。

  太子妃常氏正临窗而坐,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金针,小心翼翼地在一件崭新的袍服上,缝下最后一针。

  那是一件玄色为底,用金线绣着四爪蟠龙的蟒袍。

  龙身矫健,鳞甲分明,在日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内敛而又威严的光华。

  这袍子的用料、绣工,无一不是顶尖,比起尚衣监里的贡品,竟还要胜出几分。

  这是她亲手为朱枫做的。

  还有三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

  常氏放下针线,轻轻舒了一口气,白皙的指尖在平整的衣料上抚过,眼神里满是温和。

  “妃殿下,秦王殿下递了牌子,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一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快请。”

  常氏立刻说道,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她站起身,将那件崭新的蟒袍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常氏走到门口,亲自吩咐宫女备好朱枫最爱喝的雨前龙井,又让人去小厨房,将早就温着的几样精致点心端上来。

  她做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宫女的引领下,出现在了暖阁之外。

  朱枫一身亲王常服,缓步走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不羁,也没有昨晚宴席上的那种冷漠疏离,只带着淡淡的倦意。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常氏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就染上了一层暖意。

  “皇嫂。”

  他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常氏笑着上前,虚扶了一下:“自家人,还讲究这些做什么。快进来,外面风大。”

  她拉着朱枫的手,将他引进了暖阁。

  “一会,我与你入宫,见母后!”

  “在你大婚之前,把你和徐妙云的事情,全部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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