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在大路上,高举红旗向太阳,伟大领袖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洪流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

  张崇兴伴着歌声的节奏,手指轻叩着车辕,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还挺乐呵!

  眼瞅着就到麦秋了,等到了地方,攥着镰刀在田里滚上仨来回,保准能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同志!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啊?”

  马车上的五个上海女知青,是张崇兴刚从县城知青办接来的。

  “沿着这条路,再走二十里地就差不多了!”

  “20里!咱们走了这么久,还要20里才能到?”

  一个圆脸女知青发出一声惊呼。

  “我们以后要来县城寄信,买东西,还有……洗澡怎么办?”

  “寄信有邮递员,每隔个月来山东屯一趟,买东西,等你挣着工分,年底分了红,有钱了再说,洗澡,村西头,翻过一道山梁子就是姊妹河。”

  张崇兴说着,马鞭在大青马的屁股上点了点。

  大青马打了两个响鼻,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去河里洗,要是……”

  “要是啥?”

  张崇兴扭头看着几人,眼神莫名,脸上也是似笑非笑。

  圆脸女知青刚要说安全问题,就被身旁扎着马尾,表情清冷的同伴拉了下衣袖。

  她们都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担心啥安全问题,难道贫下中农会偷看她们洗澡?

  就算有这份担心,也不能说出来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几人也没有继续唱歌的心情了,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可马车就这么大,张崇兴就算是不想听,那一字一句地还是往他耳朵里面钻。

  讨论的无非就是将来的小命运。

  说着说着,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低声哭了起来。

  本来从大城市被遣散到农村,心里就够委屈了。

  结果还被发配到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

  对于她们此刻的心情,张崇兴可以说是深有同感。

  谁让他也是被发配来的呢。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些女知青是受了伟大领袖的号召,来支援农村建设的,张崇兴是受了谁的号召?

  老天爷?

  新世纪的大好青年,家境优渥的富三代,就因为爬山的时候,安全绳没有系牢,再一睁眼……

  魂穿了!

  用了几天的时间,才搞清楚了自己身处何方。

  大东北如今成了他的家乡,而时间是1968!

  这一摔当真够瓷实的。

  想回是肯定回不去了,那就……

  既来之,则安之吧。

  听五个女孩儿还在嘤嘤地哭。

  “哭啥啊?农村是比不了你们城里,城里有定量,农村得下地挣工分,可咱这里地多,打的粮食也多,只要肯下力气,最起码能让你们吃饱饭,还有啥不知足的!”

  女孩儿们听了,渐渐止住了哭声,她们之所以没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去生产建设兵团,而是来农村插队,都是因为家里成分有问题。

  仔细想想,在城里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

  要是真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在这里能吃饱饭,听上去倒也挺不错。

  “同志,像刚才那种情况……多吗?”

  说话的还是那个圆脸女知青,扎了两个小辫子,模样有几分清秀。

  刚刚来的路上,他们遇上了黑瞎子拦路,不过黑瞎子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盯了他们一会儿便没了兴趣,晃晃悠悠地钻进了老林子。

  可就算如此,也把几人给吓得够呛。

  “一般深山老林子里倒是经常能遇着,刚才……应该是让赶山的给撵过来的!”

  正说着,张崇兴注意到路边的草丛一阵晃动,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蹿了出来。

  张崇兴根本没来得及多想,抄起放在手边的镰刀就扔了过去。

  噗!

  兔子直接被钉在了地上。

  女知青们一阵惊呼,就连张崇兴都被吓了一跳。

  要说设套子,挖陷阱,作为资深野外探险爱好者,他倒是挺在行,可这飞镰的手艺。

  完全是身体本能。

  原主还是很有两下子的。

  跳下马车,把镰刀拔起来,兔子还没死透,一条后腿被扎穿了,揪着耳朵拎在手上掂了掂,少说两斤多。

  晚上能添个肉菜,这些日子大饼子,老咸菜疙瘩,张崇兴早就吃得够够的了。

  “同志,你可真厉害!”

  “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下子就打中了!”

  没人嚷嚷着,兔兔这么可爱,更没谁圣母心要救下来放生。

  这年头,甭管城市,还是农村,人活着都不易。

  渐渐地,彼此也算是熟悉了,那个圆脸的女知青叫高燕燕,梳着马尾辫,不苟言笑的叫蒋雯,说话慢声细语,面色暗黄的叫许蕾,她的年纪最小,剩下两个是刘芳和杨晶晶。

  “张同志,村里管事的……厉不厉害啊?”

  “你说的是村支书吧?”

  来的这几天,村里那些人,张崇兴印象最深的就是村支书了。

  “村支书姓梁,原先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听人说是犯错误,靠边站了,下放到我们山东屯的,人……还行,挺热心肠的,就是太讲原则,你们要是不招她就没事!”

  一路聊着,终于在天色傍黑前,到了一个小村子。

  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饭,村里连个人都瞧不见。

  赶着马车往梁支书的家走,靠山屯太小,一共就六十多户人家,连个大队部都没有,平时办公都是在公社书记家里。

  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一个人蹿到了跟前。

  “大兴哥!”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差点儿一鞭子挥过去,等看清了,赶紧收了手。

  高大山,原主的发小。

  “大山,干啥啊?好悬没把马给惊着了。”

  高大上朝车上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快回去瞅瞅吧,我刚才瞧见你二哥去你家了。”

  他本来是想去找梁支书的,结果正好撞见张崇兴。

  卧槽!

  张崇兴闻言,立刻就不淡定了。

  原主的家是个啥操蛋情况,他已经了解得透透的了。

  那个名义上的二哥去他家里,肯定没啥好事。

  “大山,你去喊一下梁支书,就说知青接回来了。”

  说完,跳下马车,脚下生风,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张家住在村东头,张崇兴没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半人高的院墙,两扇晃晃悠悠的门,还有三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院子的一侧搭着个柴火棚子。

  这就是张崇兴现在的家了。

  刚进院,就听见一个男人在大声嚷嚷。

  “这三间房是我爹活着的时候盖的,是我们老张家的产业,以前看你们娘几个可怜,让你住着,现在你儿子也大了,咋?还打算继续霸占着,说破大天也没这个道理!”

  张二柱!

  正是原主名义上的二哥,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那是因为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他是随娘改嫁过来的,进门的时候,张家就已经有三个男丁了,张大、二、三柱,后来老娘又和继父生了一儿一女,张四柱和张小草。

  张崇兴这名字往中间一搁,就知道不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瓜,排行都没把他给算进去。

  到了屋门口,张崇兴一眼便看到了,连老带少六个男的,正围着一个中年妇女,妇人的怀里还拢着个又瘦又小的女娃。

  那老妇正是张崇兴如今的生母孙桂琴,此刻,面对张二柱等人的威逼,也只是不住的流泪。

  张崇兴最见不得的就是恃强凌弱,更何况原主的记忆羁绊,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哭有啥用?凡事绕不开一个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房子……”

  “我房你妈啊!”

  张崇兴一步闯了进去,揪住张二柱的后脖领,反身一个大背跨,直接将他给扔了出去。

  事发突然,刚刚也有人看到张崇兴回来了,可是并没在意。

  原主是个老实疙瘩,平时总是不言不语的,就知道卖力干活,突然暴起,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大兴子!不能啊!”

  孙桂琴也被吓了一跳,张家人上门要收回这三间房子,本来就愁得没法没法的,儿子又动了手,这下更不能善了。

  张崇兴就像是没听见,两步到了院子里,抡起手里的鞭子,朝张二柱的身上就抽。

  啪!

  这一鞭子没找准位置,抽在了张二柱的破夹袄上,立刻破开了一道口子。

  刚才那一下子,把张二柱给摔懵了,没等他清醒过来,就见一道黑影落在了身上,尽管有夹袄挡着,可也把他疼得够呛。

  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顿时让他怒火中烧,一个带犊子窝囊废竟然敢跟他动手,这是要倒反天罡啊!

  “王八糕子,你……哎呦……”

  第二鞭子,张崇兴也没再失手,正中张二柱的脖子,要不是他下意识的躲了一下,这鞭子应该落在他嘴上的。

  “住手!”

  抡起胳膊,还要再抽的时候,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看到来人,张崇兴也只能收住了鞭子,随手往旁边一扔,蹲在地上,满脸的委屈。

  “梁支书,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二柱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顾不得脖子上的疼,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崇兴。

  这应该是我的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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