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他张怀远还在为一石粮食发愁,为三千流民睡不着觉。

  城外那片河谷荒地上,每天都有饿得走不动路的人,粥棚前排的长队从早排到晚。

  现在呢?

  一万两千多张嘴,一天两顿,起码有一顿是干的。

  县库里存粮无数,谢家一船又一船的往临山运粮,再加上岛上采的那些药材换回来的粮食,堆满了三个新盖的仓库。

  银子更是不缺。

  谢家换药材,一次就是几千两。

  镇魔司抄典籍,也是现银结账,那些江湖散修进岛,人头费一天就能收几百两。

  再加上谢家那三成利的契约,光是这个月,临山账上就进了四万多两银子。

  张怀远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城外垦荒营已经扩到一万两千多人,而且现在不能叫流民了。

  临山已经把所有人的户籍都理清了,临山县在册人口,从六万三千多一下子蹦到七万五千多。

  那些从榆关、平度、清河跑来的,全都在垦荒营落了脚,造了册,成了正儿八经的临山人。

  一想起这些县,他就想起那些偷偷挪县碑的。

  张怀远揉了揉太阳穴,临山县碑在哪儿,他现在也不知道。

  县衙之前还专门派了人去看守,可第二天一早,碑还是不见了。

  看守的人回来禀报,一脸无辜,“县尊,小的昨儿个夜里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碑就没了……”

  张怀远换了一批人去看守。

  第二天,碑又没了。

  这回看守的人更绝,“县尊,小的明明睁着眼守了一夜,可天亮的时候脑袋一迷糊,就打了个盹……醒来碑就不见了……”

  张怀远气得想骂人。

  他又换了一批,这回派了四个人,轮班值守,不许睡觉。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齐刷刷跪在他面前,“县尊,小的们真的没睡!真的!可不知怎么的,到了后半夜,四个人一起迷糊了一下……”

  “迷糊了一下碑就没了?”

  四个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怀远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摆摆手让他们滚了。

  他能怎么办?

  因为那些人说的未必是假话。

  听说平度那边有个村子,为了把碑偷回去,全村凑钱,专门请了个开窍境的江湖人,用迷香把看守的人全放倒了。

  开窍境啊!用来偷县碑。

  他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得意。

  底下那些县的县令也是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榆关县令孙谦据说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递了张帖子,客客气气问“可否将敝县土地归还”。

  张怀远回了个“已派人核查”。

  核查什么?核查那块地现在有没有种上庄稼。

  至于平度县令,那人是个妙人。

  直接让人把界碑往自家境内挪了十五里,然后写信来说“地界似有偏差,烦请查核”。

  张怀远看了信,笑了半天。

  这是查核吗?这是送地。

  他也没客气,回了个“已收悉,待查”。

  那十五里地,现在已经在垦荒营的规划图上了。

  反正现在那块县碑,张怀远已经懒得管了,爱去哪去哪吧。

  至于税收——

  今年朝廷的各项赋税,临山一文钱都不用交。

  按大乾规制,侯爵食邑三千户,那三千户的赋税就该归侯爵,不归朝廷。

  张怀远乐的正是这个。

  三千户免赋,可临山现在有七万五千多人,多出来的那些,按理该交税,可谁来收?

  登州府?府台前两日还托人递话,说临山事忙,今年的税先缓一缓。

  平卢道?道台更干脆,说临山刚经了灾,免税三年也是应该的。

  没人敢来收。

  张怀远合上公文,端起茶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随后放下茶碗,拿起一封烫金请柬,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张观察使亲启”六个字,落款是平卢王氏族长,王承渊。

  他拆开来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登州王家大年初一祭祖典礼,特邀张观察使观礼。”

  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还是个七品县令,连进王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呢?王家族长亲自下请柬,让他去观礼祭祖。

  下面谢安和周腾还在争。

  “周腾,你别欺人太甚!光是成本价供应这一项,你知道我们谢家要亏多少嘛?你王家还要入平卢道的股?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谢管事,这话说的,什么叫欺人太甚?咱们是谈生意,谈不拢可以慢慢谈嘛。”

  张怀远把请柬小心收好,放进怀里。

  吵吧。

  吵得越厉害,临山得的好处越多。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他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他与王一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草民王一言,见过张县尊。多谢县尊治下严明,秩序井然,使我与舍妹于此乱世边陲,得以苟全性命。此乃活命之恩,王某不敢或忘。”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客气话。

  现在想来,那少年是认真的。

  他说“不敢或忘”,就真的没忘。

  谁能想到,那个“苟全性命于乱世边陲”的少年,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临山侯。

  谁能想到,自己这个做了七年县令的“张县尊”,如今已是平卢道观察使,正三品,专管三府民政。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那一念,他做了该做的事。

  然后,命运就给了他这么大的回报。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释然。

  他转过身,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

  阳光照在纸上,暖暖的。

  他觉得他这一辈子,值了。

  争论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谢安从县衙二堂出来,脸色比进门时黑了三分。

  周腾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紧不慢,像是刚在茶馆听了一出戏。

  两人在县衙门口站定。

  谢安转过身,盯着周腾看,“周先生,您今儿个这一出,我记住了。”

  周腾拱拱手,“谢管事客气。改日登门赔罪。”

  “赔罪不必。”谢安冷笑一声,“下次见面,咱们接着聊。”

  说完,他一甩袖子,上了谢家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

  周腾站在台阶上,望着这条红彤彤的长街,谢安刚才说,谢家做的是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但少爷做的,好像也不是生意。

  周腾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少爷做的是什么?”

  他甩了甩头,不敢往下想了,赶紧走下台阶,融进人群里。

  随后在一个馄饨摊前站定。

  “来一碗。”

  摊主应了一声,麻利地煮起馄饨。

  热气腾腾的锅边,周腾搓了搓手,等着。

  旁边一个老汉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

  “哟,周先生,您也来吃馄饨?”

  周腾点点头。

  “今儿个高兴,吃一碗。”

  老汉嘿嘿一笑。

  “那您得排队,我排您前头。”

  周腾看了看前面那七八个人,笑了。

  “行,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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