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青石城平卢王氏祖宅,已经像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滴溜溜转了起来。

  后厨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时,前院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

  大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祠堂,廊下、檐角、树梢,到处都是,照得整座宅院亮如白昼。

  仆人们脚步匆匆,却不出声。

  手里端着祭器的、抱着香烛的、抬着供品的,擦肩而过时只微微点头,脚下不停。

  管家站在二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供桌再擦一遍,香炉灰换新的,铜鼎的鎏金昨晚补过,再去看看有没有漏。三牲准备好了没有?要整只的,不许有伤。虽然今天不用,但也要备着,以防万一。祭酒用那坛八十年的女儿红,搬的时候小心,别晃。”

  有人应声而去。

  他又转向另一边,“乐师那边再去催一遍,卯时正必须到。赞礼的袍子熨好了没有?让他提前半个时辰到祠堂外候着,把词再顺一遍。”

  又有人应声而去。

  管家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正房。

  苏清芷已经起身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中衣,坐在铜镜前,任由两个丫鬟替她梳头。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比平时更郑重些。

  她身后,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礼服。

  玄青色的大袖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带上镶着八块玉片,每一块都刻着王家的族徽。

  那是当家主母祭祖时的正装,她三年没穿过了。

  今年不同。

  今年,她儿子回来了。

  “夫人,头梳好了。”丫鬟轻声道。

  苏清芷点点头,站起身来,任由她们伺候着穿上那套礼服。

  一层一层,一件一件,腰带的扣子系好,玉佩挂上,发髻上插好那支白玉簪。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丫鬟小声道:“夫人真好看。”

  苏清芷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阿钰那边起了没有?”

  “起了。奴婢刚才去看过,姑娘已经穿戴整齐了。”

  苏清芷点点头,脚步不停。

  东厢房,阿钰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裙,淡粉色的,是苏清芷亲自挑的料子,让府里最好的绣娘赶了一天才做出来。

  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袖子,又扯了扯衣角。

  绒雪蹲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阿钰姐姐,你紧张什么?”

  阿钰低头看她一眼。

  “我没紧张。”

  绒雪眨眨眼,“你扯了六回袖子了。”

  阿钰的手顿住,默默放下来。

  绒雪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银白色的光芒一闪,化作了人形。

  “阿钰姐姐,你别紧张。夫人说了,你就跟着她就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站着就行。”

  阿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芷走进来,看见阿钰和绒雪站在一起,眼睛亮了亮。

  “好看。”

  她走到阿钰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看了看绒雪。

  “你也好看。”

  绒雪赶紧退步低下头,“夫人廖赞。”

  苏清芷拉起阿钰的手。

  “走吧,跟我去祠堂。”

  阿钰点点头,任由苏清芷拉着,往外走。

  绒雪跟在身后,脚步轻快。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越往前走,人越多。

  有穿着礼服的族老,有捧着祭器的族人,有站得笔直的护卫。

  穿过最后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苏清芷牵着阿钰,走到女眷的位置,站定。

  王氏族人看见苏清芷,纷纷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阿钰身上。

  阿钰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躲,她就那么站着,站在苏清芷身边,站在那些目光里。

  她知道别人看的不只是她,还有阿言,所以她不能躲。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挑剔,好奇和善意。

  因为谁都听说了。

  少主身边有个姑娘,走哪儿带哪儿,连回府都带着。

  谁会有意见?

  谁敢有意见?

  祠堂前的广场上,数百族人肃然而立。

  广场四周,设了六座观礼台。

  台下甲士林立,台上锦旗招展。

  每一座观礼台的位置、大小、朝向,都经过精心安排,既让各方都能看清祭典,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东侧第一座观礼台,视野最佳,离祠堂最近。

  台上站着的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玄色劲装。

  陇西李氏,少家主李承烈。

  神意境巅峰,西北军中第二号人物,亲自来了。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那些王氏族人的头顶,落在祠堂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身后站着四名亲卫,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兵,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烈望着那少年,想起临行前父亲李嗣源的话,“去。亲自去。李家与平卢王氏,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但那少年抓了金帐两个萨满老祖的事,我们承情。”

  金帐那两个萨满,忽必来和阿史那,都是活了几百多年的老怪物。

  他李承烈就算带三千铁鹞子围上去,也未必能留下一个。

  那少年呢?

  一个人,追到金帐王庭,当着整个北漠金帐汗国的面,抓了就走。

  李承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味道。

  他放下茶碗,又望向那少年。

  身后亲卫低声问,“少主,那位真是十四岁?”

  李承烈没回头。

  “你不是亲眼看见了?”

  亲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李承烈望着那少年,心里默默算着,十四岁的法相,往后还有多少年?

  最少三百年。

  三百年里,北地是谁说了算?

  东侧第二座观礼台,紧挨着李氏。

  台上只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一袭月白色长裙,外罩银狐披风,手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她靠在椅子上,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陈郡谢氏,三小姐谢澹如。

  谢家平卢道真正的话事人。

  她也亲自来了。

  身后站着两个账房,手里各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还有一个中年管事,垂手而立,正是谢安。

  谢安凑近一步,“三小姐,那少年就是……”

  谢澹如抬手,止住他的话。

  她望着那个站在祠堂前的少年,眼睛微微眯起。

  十四岁。

  她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跟家里的账房先生学看账本。那少年十四岁,已经让铁木真亲自来登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身后的谢安心里一紧,不是小姐,你笑什么?你不会对那少年有意思吧???

  “三小姐?”

  谢澹如没有回答,只是抚了抚怀里的猫。

  “往后,谢家与临山的生意,让利四成。”

  谢安愣住了。

  “三小姐,三成已经是……”

  “四成。”谢澹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谢安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他只是默默记下,四成。

  谢澹如望着那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望着那少年,觉得之前自己那“三成利”,花得值。

  南侧观礼台,位置稍偏。

  台上站着的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玄青色长袍,负手而立。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松。

  琅琊王氏主宗老祖,王元古。

  法相中期,当世至强者之一。

  他亲自来了。

  一个多月前,他在这少年手里吃了亏。

  当着全城人的面,被压着打了一顿,最后还得赔笑认错。

  可他不在乎,技不如人,认了就是。

  三千年世家,要是连这点气量都没有,早该亡了。

  于是他下令,族老令送去平卢,这一支,往后是第七房。

  他身后站着两个族老,都是神意境。

  王元古望着那少年,望着他站在晨光里,轻轻笑了。

  身后一个族老忍不住低声问,“老祖,咱们站这么靠边,是不是……”

  王元古头也没回。

  “靠边?靠边怎么了?就你们做的那些腌臜事,要换成我,我得让你们跪在平卢王氏宗祠门口。现在人家请你们来观礼,而不是跪在那,你都得感谢人家的气量大。”

  那族老被噎住,不敢再言。

  王元古又看了一会儿,“往后,谁再说平卢是旁支,自己掌嘴。”

  两个族老对视一眼,齐齐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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