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言往前走,前方月门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候在那里。

  老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深青色袍子,腰背微微佝偻,但站得很稳。

  他身后跟着几个下人,垂手而立。

  老管家王忠。

  在王家待了六十多年,伺候过王镇岳,看着王承渊长大,如今又迎来了少主。

  他看见王一言走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少主。”

  王一言停下脚步对着他点点头,随后继续往里走,王瑾瑜拽着王一言也要跟着往里走。

  王忠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她面前,又躬了躬身,笑眯眯地说,“三小姐,前头便是议事厅了。”

  王瑾瑜眨眼继续装傻。

  王忠却笑眯眯的不买她账,“三小姐要止步了。”

  王瑾瑜鼓了鼓嘴巴,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松开拽着王一言的手。

  议事厅那是谈正事的地方。

  她确实不能进。

  “二哥。”

  王一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王瑾瑜仰着脸,嘴巴却撅得老高。

  “我先去娘那儿了。你快点哦。”

  “嗯。”

  王瑾瑜这才转身,领着一旁候着的婢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一言还站在那儿,望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月门后。

  王一言收回目光,转身。

  议事厅的门半敞着。

  门口站着两个人,正低着头嘀嘀咕咕。

  左边那个,一身青衣,面容清癯,正是平卢道观察使张怀远。

  右边那个,比他矮半个头,一身深灰长袍,是原临山县丞现任登州录事参军的杨东里。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看见王一言,两人连忙站直,齐齐躬身行礼。

  “侯爷。”

  “北平公。”

  王一言点点头。

  “进吧。”

  他率先迈步,跨进门槛。

  张怀远迈步,杨东里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

  如今整个平卢道官场,谁不知道他俩身上打着“平北公”的标签?

  一个七品县令到正三品观察使,一个八品县丞到六品录事参军,别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的官阶,他俩两个月就走完了。

  为什么?就因为前面这个少年。

  议事厅内,已经站满了人。

  王家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此刻全都在场。

  管账房的,管私兵的,管商路的,管情报的,管矿山的,管海船的,黑压压站了二十几号人,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王镇岳和王承渊没有出现。

  这是平卢王家少主第一次主事,老一辈不在场,也不需要在场。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落在那道身影上。

  玄青深衣,木棍已经不在了。

  他们齐齐躬身。

  “少主。”

  王一言没有说话。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主位。

  那椅子摆在正中央,比别的椅子高出一截,椅背上刻着王家的族徽,一头踏浪而行的狴犴。

  他走到椅前,转身,坐下。

  灰白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些人还躬着身,没敢直起来。

  王一言开口,“坐吧。”

  众人这才直起身,纷纷落座。

  张怀远和杨东里在角落里找到两把椅子,悄悄坐下。

  他们不是王家人,能进这议事厅已经是破例,角落的位置,刚刚好。

  王一言坐在主位上,望着那些已经坐下的王家头头脑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开始吧。”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气氛陡然一凝。

  在座众人俱是精神一振。

  坐在左手第三位的是账房总管王元,六十多岁,管了王家三十年的银子,此刻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手已经摸向袖中那本厚厚的账册。

  右手边第二位是私兵统领王桓,此人身上带着股沙场杀伐气,此刻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主位上的少年。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议事,是平卢王家少主第一次主事,除了日常例报外,也是商议那四十六头天妖的分配。

  与此同时,幽荒深处。

  不知几重山峦,不知多少万里。

  一片未知空间内,赤红的岩浆从地底涌出,汇聚成一条条流淌的火河,照亮这片永恒黑暗的深渊。

  空气灼热得能融化钢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岩浆河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熔岩湖。

  湖面宽逾百里,赤红的浆液翻涌沸腾,偶尔有气泡炸开,溅起满天火星。

  湖心处,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冲天而起,高不见顶,粗逾百丈。

  石柱上,盘着一条龙。

  通体漆黑,鳞片如墨,每一片鳞上都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它盘在石柱上,从底部一直盘到高处,不知有多长,只是那偶尔垂下的龙尾,就足有十余丈。

  它闭着眼沉睡。

  脚步声响起,那声音很轻,在岩浆沸腾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龙尾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白衣和尚从岩浆河上走来。

  他赤着脚,踩在岩浆上,如履平地。

  那些足以融化钢铁的浆液,在他脚下轻轻荡开。

  他的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但他脑后悬着一道光晕,那是“圆光”,寓意佛的威严与智慧。

  他走到熔岩湖边,停下。

  抬起头,望向那条盘在石柱上的黑龙。

  “敖寂。”

  龙尾又动了一下。

  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竖瞳金黄,深邃如渊,它盯着那个白衣和尚,看了很久。

  “玉灯。”

  它的声音闷如雷鸣,震得整座熔岩湖都在颤抖。

  “黄天死了。”

  “哦?”

  玉灯声音平和,“被人砍了脑袋,当祭品摆上供桌。”

  敖寂笑了,笑声闷如惊雷,震得岩浆翻涌,火星四溅。

  “那家伙整天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当他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玉灯没有说话。

  敖寂低头看着他,那金色的竖瞳里充满压迫感。

  “他死了,你倒是挺平静。”

  “他活着,是棋子,死了,便是弃子。”

  “有什么区别?”

  敖寂盯着他,看了很久,话锋一转。

  “你不是说你抽出了他的三魂七魄了吗?”

  玉灯没有说话。

  敖寂继续道,“为什么他还活着?”

  它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世间早已没有什么事能让它动容,但这件事,它想不通。

  人没有三魂七魄,怎么能活?

  玉灯摇了摇头。

  圆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我不知道。”

  “法坛上,他的三魂七魄确实被我抽出来了,一丝不剩,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在金帐王庭生擒了包括黄天在内的三个法相。”

  敖寂盯着他,等着下文。

  “人没有三魂七魄,确实不能活,但他活了。”

  “那只有一个解释。”

  玉灯没说话。

  敖寂替他说了,“他不是原来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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