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的火焰在他胸中交织碰撞。

  他快步走向角落那口半人高的陶制水缸,双手捧起冷水洗了一个脸。

  金色真气本能地抵御寒意,却被他强行散去,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水珠顺着他已绷出凌厉线条的下颌,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随后双手撑在用旧木板搭成的简易台子上,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起初是细微的,随即越来越剧烈。

  周身无形的磁场开始紊乱,地面细微的尘埃违反常理地悬浮、震颤,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他闭上眼,阿钰安静坐在灶前添柴的背影,与画面中那倒在血污泥泞中的小小身影,重叠,分离,再重叠……每一次重叠,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碾磨。

  随后猛地睁开眼,“无论真假,宁错杀……不放过。”

  他直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领,用湿透的袖子慢慢擦干脸上和颈间的水渍,动作一丝不苟。

  当他再次转过身,推开通往前屋的旧木门时,脸上已经重新恢复那副温和的笑容。

  “阿钰,”他走到灶边,嗅了嗅鼻子,“汤好香。我来帮你尝尝咸淡?”

  阿钰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点头“啊”了一声,将汤勺塞进他手里。

  午后的暖阳透过窗纸,将她瘦小的轮廓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那团代表生命的小火苗安稳地跃动着,清澈如初,毫无阴霾。

  王一言接过汤勺,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汤汁的鲜美

  味道很好,温暖妥帖,直抵胃腹,驱散了方才井水带来的寒意,也暂时熨平了心底最狰狞的褶皱。

  午饭简单,一锅掺了野菜的杂粮粥,一碟盐渍的萝卜条,还有那碗飘着零星油花的鱼汤。

  阿钰将粥里稍稠些的部分,轻轻推到王一言面前。

  王一言没有推让,默默将那些稠粥吃下。

  饭后,阿钰收拾碗筷,去屋前溪边清洗。

  王一言坐在原地未动,感知牢牢锁定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小轮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感知中,化为一片温暖的光晕。

  记得他刚被阿钰从冰雪里拉回来不久,高烧不退,浑身滚烫。

  她一次次用浸透冰冷溪水的破布,敷在他的额头、颈侧。

  那双手很小,冻得发抖,动作却不停。

  他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响,和带着焦急气音的“呃…呃…”。

  那时他几乎五感尽失,唯独那冰冷的触感和焦急的气音,是拽着他没有沉入黑暗的唯一绳索。

  “哑。”字是她第一次在他手心写字。

  指尖因长期劳作而粗糙,划在皮肤上有些痒,却无比清晰。

  后来是“冷”、“饿”、“痛”、“药”……

  一个个最简单的字,构筑起他与她世界沟通的桥梁。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摸索编筐屡屡失败,烦躁得要砸了那些竹篾。

  阿钰不发一言,只是拉起他的手,然后在他手心写:“慢,学。”

  指尖的温度和那两个字,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焦灼。

  后来又一次她生病了,王一言想去请郎中,阿钰拉住他,虚弱地摇头,写:“贵,无钱。”

  王一言:“钱罐里有一百五十文,够抓副药。”

  阿钰写:“冬,粮。”——要留钱过冬买粮。

  王一言:“你先活过冬天再说!”

  他第一次语气严厉,阿钰愣了愣,不再阻拦。

  后来,她沉默着拉过他的手,慢慢写下“不,死。陪,你。”

  然后,那根细细带着薄茧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是孩童间最郑重的许诺方式,无声,却重逾千斤。

  他回勾住,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坚定的力量。

  就在这个简陋的草屋里,两人用最幼稚的方式缔结了生死与陪伴的盟约。

  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由远及近,打断了王一言的思绪。

  阿钰回来了,将洗净的碗筷放好,用旧布仔细擦干手,然后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随后她发出了四个音节的“啊”,音调有特定的起伏:先是短促的“啊”,接着稍长的“啊”,然后两个轻快的“啊、啊”。这是他们约定“讲故事”的口令。

  王一眨了眨眼言闻声,用力,尽管眼前依旧黑暗。

  他嘴角向上弯了弯,侧头做思索状,声音听起来轻快了些:“啊,昨晚讲到哪了?让我想想……”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啊,对了,讲到沉香与二郎神对决那儿。”

  王一言的声音带着略微夸大的语调,这是专属于给阿钰讲故事时的状态:“二郎神呢,就问他,‘沉香,你的功夫是从哪学来的?’”

  他模仿着记忆中二郎神威严的声调,然后切换成少年清朗的声音:“沉香就回答,‘我的师傅是孙悟空!’”

  他特意在“孙悟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二郎神一听,就‘嗯?’了一声,”王一言捏着嗓子,学出诧异沉吟的味道,“‘孙悟空?’”

  “‘对!’沉香挺起胸膛,‘但他没教过我功夫,而是教给我做人的道理!’”

  王一言顿了顿,学着前世动漫里二郎神的表情,脸上带着不屑与质疑,声音也沉下几分,带着冷峭:“二郎神就冷哼一声,‘我不信,学学做人的道理就能和天神斗?’”

  他讲到这里,语气放缓,制造出一个紧张对峙的画面。

  阿钰听得入神,只有清浅的呼吸声,显示着她的专注。

  ……

  王一言的声音压低,带着故弄玄虚,“二郎神就开口了,他说——”

  他故意拉长声音,模仿着居高临下的腔调:

  “‘你的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我的挥天披风!’”

  讲完这句,他自己先忍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气音,笑出了声。

  随后继续讲着沉香救母的故事,声音在屋里起伏。

  阿钰虽然不懂那些来自异世的梗,但她能听出故事里并非你死我活的残酷。

  午后的时光在这并不连贯却充满默契的讲述与聆听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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