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骑翻身下马,铠甲铿锵,大步至城门外,声如洪钟,“平卢王氏‘铁棘’兵团,奉家主之命,护送粮秣、药材、匠作物资,抵达临山!”

  那统领抱拳,“共押粮车三百乘、药材五十车、牛羊五百头、各类物资匠器三百箱!铁棘团副统领周武,率三百骑留驻临山,听候稽查使调遣!另有账房、书办、农垦吏员共二十三人随行,供县衙支派!”

  “王家另遣医士十名、医书药典三部、成药百箱,于城内择址设‘济民堂’,为稽查使及临山军民诊治伤病,此系家主所命,非稽查使不可辞。”

  不知是哪名衙役先憋不住,低低“嗬”了一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声音压都压不住。

  压抑的欢呼从城墙这头涌到那头,人人攥紧刀柄,握紧长矛,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三百乘粮车。

  牛羊五百头。

  药材、铁料、匠器、书办、医士、一整支留驻的三百骑兵……

  王一言没有说话。

  灰白的眸子“望”向那看不见尽头的车队。

  人群里,一名中年文士越众而出。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衣袍素净无纹,唯腰间一枚象牙算筹悬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向着城墙方向拱手,“小生顾良,受家主所遣,掌理此次粮秣账目。日后临山钱粮收支与物资调配,小生与账房同僚当竭力厘清,备册待查。稽查使但有支取,悉按簿支拨,绝无错漏。”

  他身后,七八名账房书办齐齐行礼。

  一名黑甲武将上前半步。

  他比方才通传的统领年轻些,约三十出头,面容沉毅,肩甲上五道纹印磨得发亮。

  “铁棘团副统领周武,率三百骑驻防临山。城防、巡边、剿匪、野战,稽查使有令,周武必至。”

  第三拨人来得稍慢。

  为首的是个花白胡须的老吏,腰背微驼,袖口沾着墨渍,一双手却稳得很。

  他向王一言拱了拱手,“老朽周济,在登州户房做了三十年典吏,三年前致仕。家主说临山要垦荒、要造册、要摊丁入亩,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磨几年笔头。”

  他侧身,露出身后十来名文吏,“都是登州各房退下来的老手,没一个吃闲饭的。”

  王一言的“目光”从这些人面上缓缓扫过。

  账房、副统领、老典吏。

  钱粮、兵事、民政。

  王一言吩咐身后的孙豹,“开城门,这三百乘粮,够六千张嘴吃多久,去找顾良算清楚。牛羊怎么分,让周济拿章程。周武的三百骑,城西校场腾出来扎营。”

  孙豹大声应“是”,转身快步下城。

  第一辆粮车入城开始卸闸板,金黄的粟米从车板边缘漏下一线,在晨光里划出细碎的光弧。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轮辚辚,一乘接一乘,像一道河流,正从城门洞缓缓淌入临山。

  城外大部分运粮的役夫和押运的骑兵在临山衙役接手后,已开始整队,预备沿官道折返。

  但也有不下马的。

  三百骑黑甲骑兵,已经在护城河外列成方阵,为首的副统领周武,正低声向手下分派巡防哨次。

  不远处,顾良已寻了张简易木案,就地摊开账册,与县衙仓曹吏目核对第一批入库粮数。

  算筹在他指尖翻飞,噼啪清脆。

  周济带着几名老吏,正与下城的孙豹说话。

  孙豹绷紧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松弛,那是老吏见到真正熟手的本能反应。

  十名医士抬着药箱,箱角贴了防潮油布,箱身刻着“济民”二字,是新漆的。

  王一言站在城墙上,默默“看”着这一切。

  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百乘粮车才卸了小半,城门口排着的队伍还很长。

  王一言“看”见有孩子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头去捡洒落的几粒米,攥在掌心,随后往回跑,跑回去时险些绊倒,却死死攥着那几粒粟米没撒手,跑回窝棚里递给里面更小的那个。

  他“看”见粥棚那边,衙役正用长勺搅动新起的火灶,白汽蒸腾,第一批领粥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那口锅。

  王一言想起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流民,没有粥棚,没有孩子要用掌心去接洒落的几粒米,那里的粮食装在真空袋里,摆在货架上,标着数字。

  他小时候家里也不宽裕,但母亲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学校食堂的米饭五毛钱一两,他总是嫌硬,剩小半碗倒进泔水桶,从不觉得那是什么要紧的事。

  那是他前三十年习以为常的日子。

  现在回想,竟像上辈子。

  哦,确实是上辈子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零二十一天了。

  从濒死的瞎子少年,到今天城头上“望”着三百乘粮车入城的王稽查使。

  他杀过人,也救过人,亲手捏碎了阿钰的死劫,也亲手把一座上古浮岛撕扯着卡在半空。

  他从不标榜自己高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缘由,阿钰救过他,所以他护着阿钰,赵猛那些人肯拼命守护临山,所以他教他们功法,而临山是他选定的立足之地,所以他不能让这座城垮掉。

  都是有来有往的账。

  可是。

  他“看”着那个攥着几粒粟米跑回窝棚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账”算来算去,没什么意思。

  他不是圣人,不渡众生,这六千流民,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是不想有人在他面前饿死。

  这个念头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道理来支撑。

  因为他来自一个不让人饿死是理所当然的国家,长在一个相信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时代。

  那些理念从他记事起就泡在他的血液里,不是任何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只是常识,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像水往低处流。

  他之前从未挨过饿,无法想象,也拒绝想象,有人在他看得见的地方饿死,而他什么都不做。

  王一言轻轻吸了口气。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有能力,那就去帮助别人。

  不需要任何更高尚的理由来粉饰。

  也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算计来权衡。

  只是因为,他做得到。

  既然他来了,见了,就不能当作没发生过,就不可能“见饿殍而不救”。

  城下的粥棚开始发饭了。

  第一碗粥端出来,热气在晨光里腾起一小团白雾。

  队伍缓缓前移,没有人说话,只有木碗碰撞的轻响和吞咽声。

  阿钰走至他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王一言回过神,低头“看”向她。

  “你在想什么?”她说的很慢。

  王一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在想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

  阿钰歪着头,等他继续说。

  他抬起手,揉了揉阿钰的头发,声音很轻,“那里没人会饿死。”

  阿钰眨了眨眼睛,仰起脸,很轻地说,“那这里……也……”

  王一言接过去,“这里也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的决定,不需要任何慷慨激昂,也不需要任何自我感动。

  只是该做的事,就做了。

  阿钰点点头,没有再问。

  城下的粥棚排着的队伍还很漫长,粮车还在卸货,顾良的算筹噼啪响,周武正在城西校场圈地扎营,周济蹲在一处和几人对着草图指指点点,大概是商议垦荒丁田的造册章程。

  一切都刚刚开始。

  王一言最后“望”了一眼城门口那面仍猎猎作响的狴犴旗。

  今天开始,这面旗,他扛了。

  这城外的六千张嘴,他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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