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法相立在临山上空。

  高不知几许,顶天立地,是平卢王氏四百年来,第一尊法相。

  王镇岳笑够了。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那动作粗犷得不像世家老祖。

  “好。”

  他说。

  “好。”

  他又说了一遍,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往外涌的欢喜。

  “好!”

  第三声。

  这一声出口,他整个人化为一道土黄色的流光,撕裂西郊寒云,直直投向临山城。

  风知玄没有动。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方才抬头凝望的姿势。

  手里那枚“破界子母符”的母符,已经被他捏出裂纹。

  他望着临山上空那道还在凝实变大的身影。

  法相。

  新诞生的法相大能。

  不是皇室乾氏的,不是任何一支忠于大乾的世家门阀的。

  是平卢王氏的。

  风知玄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在冬日寒风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今年一百零七岁。

  入镇魔司六十三年,任平卢道司主三十九年。

  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大乾皇室的处境。

  自上一任皇室法相境,也就是乾武帝驾崩后至今。

  一百一十三年了。

  皇室再无法相诞生。

  天命鼎,那尊与乾氏血脉共生八百余年的社稷重器,依然日夜吞吐着国运龙气,维系着大乾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勉强航行。

  但鼎是器。

  执鼎者是人。

  神意境巅峰的帝王,可以守成,可以维稳,可以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把倾覆之日往后推一年、两年、十年。

  可推不到永远。

  而六鼎世家呢?

  陇西李氏,那位踏入法相三十年的老祖仍在闭关,每十年露面一次,镇压西北。

  琅琊王氏主宗,那位闭关多年的族老也还活着,虽不闻世事,但命灯未熄。

  陈郡谢氏、弘农杨氏、清河崔氏、太原张氏,哪一家没有法相镇着?

  哪一家不是靠着这尊“活着的神像”,在朝堂、在边疆、在那些看不见的博弈中,稳稳压皇室一头?

  风知玄曾以为,平卢王氏是不足虑的。

  王镇岳再强,也只是神意后期,余生绝无可能突破法相。

  王承渊天赋再高,也被困在化形境瓶颈十年,至今摸不到神意境门槛。

  如果没有这个少年的出现,这一脉,撑死了也就这样了。

  三天前,他还在西郊营地与王镇岳对坐饮茶,谈起那少年时,还笑着说:“假以时日,法相之境是水到渠成。”

  假以时日。

  水到渠成。

  他说这话时,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等得起。

  大乾也等得起。

  可那少年只用三天。

  三天!!!!

  风知玄垂下眼睫。

  他想起自己二十七岁那年踏入真气境时,司天监占卜给他批了八个字:“中年可期,晚年有望。”

  晚年有望。

  他都一百零七了,可他的“晚年”还在“望”。

  而那个少年,十四岁。

  法相!!

  风知玄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没有讥诮,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了然。

  他把那枚满是裂纹的“母符”放在案上。

  “……阴鸷。”

  “属下在。”

  “把今天这份观测记录,封存特等。”

  阴鸷一愣,“特等?司主,特等需报送总司……”

  “报送。”风知玄打断他,“如实报送。”

  他转过身,背对临山方向,望向营帐深处那幅巨大的北地舆图。

  图上,平卢道只占一隅。

  临山更只是这隅中米粒大的一点。

  他盯着那一点,看了很久。

  “十四岁的法相啊!!!”他低声说。

  阴鸷不敢接话。

  风知玄也没有等他接话。

  “总司收到这份记录,会怎么想?”

  他自言自语,像在问阴鸷,又像在问那幅沉默的舆图。

  “也许不信,也许震怒,也许紧急派人来核实……”

  他顿了顿。

  “也许什么都不做。”

  因为做什么都晚了。

  法相已成。

  那是能镇压一国的顶级战略级武力。

  是大乾皇室一百一十三年求而不得的“定鼎之柱”。

  六鼎世家与皇室心照不宣维持的平衡,如今被平卢王氏这一支“旁脉”,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也罢。”

  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总司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反正他已经亲眼看见了。

  反正这北地的天,从今日起,不会再是昨日那片天了。

  反正他风知玄这三十九年司主,亲眼见证了平卢王氏的崛起,以镇魔司的名义。

  他把这份记录封存特等,送往神都。

  然后呢?

  他也不知道,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枚“母符”。

  阴鸷还在等他示下。

  风知玄没有抬头。

  “继续往浮空岛里派人。”

  阴鸷愣了一下,“司主……”

  “天塌不下来。”

  风知玄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顿了顿。

  “临山现在就是最高的那个。”

  阴鸷没有再问。

  临山城上空。

  那尊法相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看向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檐下,双目灰白的少年坐在旧竹椅上。

  他抬头。

  与那尊俯视整座城池的金色法相对视。

  他“望”着它。

  它望着他。

  王一言眉心忽然蹙了一下。

  他的法相在同一刹那,微微侧首一处,眉间同样的褶皱。

  王一言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一指。

  法相做出相同的动作。

  随后金光收敛,虚影淡去。

  临山上空,恢复那片冬日浅灰色的云层。

  风重新流动。

  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

  阿钰还端着那碗面,站在灶房门口,怔怔望着他。

  王一言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面,“愣着干什么?面都要凉了。”

  阿钰低头看碗。

  确实快凉了。

  她小跑着返回灶间,用勺子盛着锅里滚烫的面汤,倒进王一言的碗里。

  “刚才…你指什…么?”

  “没事,一些跳梁小丑。”

  阿钰抬头看他。

  “那金色巨人了?”阿钰一字一顿的开口

  “境界稳了而已。”

  “哦!”

  她不知道“境界稳了”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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