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枭没接话。

  乾元帝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下一页。

  “这个‘县庠’,怎么回事?”

  韩枭早有准备,“王家运粮入城当日,张怀远以县令身份发布谕令,流民子女,十二岁以下,全部入县庠读书。不分男女,不取分文,一视同仁。首批入学一百六十二人,加上本地子弟四十七人,共二百零九人。”

  “教什么?”

  “识字。第一课,只教了一个字‘人’。”

  乾元帝的手顿了一下。

  “‘人’?”

  “是。据传是王一言定的。”

  乾元帝把那页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的天井。

  “一百六十二个流民子女。”

  他轻声说,“王家送了三百乘粮车,他拿来开荒,拿来办学。然后用一个‘人’字,给这二百零九个孩子启蒙。”

  他看向韩枭。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韩枭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妄言。”

  “说。”

  “臣觉得,”韩枭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想干什么。他是觉得这事该做,就做了。”

  乾元帝盯着他。

  韩枭没有躲。

  良久,乾元帝移开目光。

  “那个哑女呢?”

  韩枭翻出另一页。

  这一页比之前那些都厚,纸边压着三道朱漆封缄,是“天影卫北境司”的密档专用印。

  “阿钰。”他念道,“本名陆明钰,江南陆家三房嫡女。父亲陆延章,现任江南道盐铁转运使,从四品。生母早亡,七岁那年被嫡母所害,喉间毒哑,自此失声。”

  乾元帝原本垂着的眼,抬了起来。

  “陆家?”

  “是。”韩枭继续念,“陆家虽非六鼎世家,但在江南经营四代,与陈郡谢氏、清河崔氏皆有联姻。陆延章这一支,原本不算显赫,但他那位续弦的夫人,也就是阿钰的嫡母是谢氏旁支出身,颇有些手段。”

  “七岁被毒哑?”乾元帝的声音沉下去,“然后呢?”

  韩枭翻过一页。

  “九岁,陆家老太太病逝,那是唯一护着她的人。十岁,因‘打碎祠堂玉圭’被罚跪冰窖三日,留下畏寒咳嗽的病根。同年被送往城外庄子‘静养’,实则就是扔掉了。”

  “十一岁,庄头欲将她送与一老朽贵人作妾,她连夜出逃。天影卫追查到的最后踪迹,是在平卢道与荆南道交界的一处渡口。此后消失了一年多。”

  乾元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也是一年多?”

  “是。”韩枭抬头,“再出现时,就是在临山。据临山县衙的流民登记记载,她是那年秋末被人在城外破庙发现的,奄奄一息,冻饿交加,口不能言。县衙按例收容,编入流民营。”

  他顿了顿。

  “但这里有一段,记录是空的。”

  乾元帝看着他。

  “哪段?”

  “她消失的那一年多,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没有记录。陆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沿途各府县也没有收容过哑女的记载。就像被人抹掉了一样。”

  “被人抹掉?”乾元帝重复了一遍。

  “也可能是她自己藏的。”韩枭说,“一个十一岁的哑女,要躲开追查,只能往最偏僻的地方钻。无人山林、废弃矿洞,那种地方,天影卫也查不到。”

  乾元帝沉默片刻。

  “那个庄头呢?”

  韩枭嘴角动了动。

  “死了。”

  “怎么死的?”

  “二十三日前,死在自己的庄子里,被人发现时已经烂了。仵作验过,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乾元帝看着他。

  韩枭没躲。

  乾元帝没有再问。

  他把那页纸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陆明钰,十四岁,江南陆家三房嫡女,七岁被毒哑,九岁丧祖母,十岁被弃,十一岁出逃,十二岁流落临山,十三岁救了那个瞎了眼的少年。

  乾元帝把纸放下。

  “陆家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还不知道。”韩枭说,“陆延章这几年在江南道忙着和盐枭周旋,他那续弦夫人正在给嫡子张罗亲事,盯的是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一个早就被扔掉的哑巴女儿,谁会想起来?”

  乾元帝站起身,负手走了一圈。

  “派人去一趟江南。不用惊动陆延章,只需要让陆家那位夫人知道一件事。”

  韩枭抬眼。

  “让她知道,她七年前毒哑的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

  韩枭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

  “让她慌。”

  他把那页纸推回韩枭面前。

  “一个人慌了,就会犯错。陆家和谢氏有姻亲,谢氏的人又在往临山凑。陆家那夫人要是真慌了,会做什么?”

  “还有那个张怀远。”

  韩枭一愣。

  “海宁府同知,正五品。”

  乾元帝笑着开口,“给他升一升。升平卢道观察使,正三品,加御史衔,专司青山郡及周边三郡民政。”

  韩枭飞快地算了一下。

  平卢道观察使,是平卢道的民政长官,按理该驻登州。但加御史衔后,可以“奉旨巡查”,驻在临山也不算违制。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管临山的事,而不用经过登州府那套官僚系统。

  “陛下,”韩枭小心地问,“这张怀远,是王家的人……”

  “他不是。”乾元帝说,“他谁的人都不是。七年不站队,王家能把他塞到海宁府,朕就能把他塞到观察使的位置上。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觉得‘这事该做就做了’,那他就不会拒绝。”

  “再说了,拒绝又如何?”

  韩枭没接话。

  乾元帝转过身,看着他。

  “王一言摆明了要临山,他们两个能搭上,是因为都觉得‘这事该做就做了’。朕给他一个观察使,让他名正言顺地继续做那些事。他做成了,政绩是朕给的。他做不成,朕也没损失。”

  乾元帝笑了一下,“他三十一岁金榜,选了临山那个破地方,一待七年不升迁。你以为他图什么?图钱?图权?”

  他摇了摇头。

  “他是读书人,是那种真正读了圣贤书、信了圣贤书的读书人。朕给他观察使,他会在意是谁给的吗?他只会多做点事。”

  梁怀信沉默。

  “至于王一言……”

  乾元帝的声音低下去,“他才十四岁。十四岁的人,还没学会权衡利弊。他做那些事,是因为他觉得该做,不是因为算计好了能得到什么。这种人,你拉拢他,他会觉得你烦。你算计他,他会翻脸。”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关于阿钰的密报。

  “可惜再强的人也有弱点。有弱点的人,就可以谈。”

  “那个杨东里,就让他去登州当他的录事参军,该干嘛干嘛。至于王一言——”

  “给他封个侯吧。”

  韩枭都愣住了。

  “侯?”

  “临山侯。”乾元帝说。

  韩枭忍不住问,“陛下,这他会在意吗?”

  “他不在意。”乾元帝放下笔,“但他身边的人在意。王镇岳在意,临山的百姓在意。有个侯爵的名头,他在临山做事,就更名正言顺。”

  他看了看那张圣旨。

  “再说了,十四岁的法相,朝廷不给个侯爵,说得过去吗?”

  “天亮后,让中书拟旨。临山侯,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两、绢千匹、御酒百坛,由镇魔司护送,走官道送过去。声势要大,要让所有人知道,朝廷没有敌意。”

  周镜接过圣旨,欲言又止。

  乾元帝看着他,“说。”

  “陛下,”周镜压低声音,“若是他不接呢?”

  “不接?那就不接呗。”

  他转回头,看着案上那叠密报。

  “他才十四岁。朕也有的是时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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