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礼急匆匆踏入登州城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十来个随从,两辆马车,装的都是些寻常礼物。

  没有金玉,没有绫罗,只有几箱琅琊特产的书籍、纸张、笔墨。

  进城时,守城的兵卒验过关防,态度恭敬,但没有多问。

  王明礼心里有数,平卢这边,已经知道他要来了。

  马车在王家祖宅门口停下。

  宅门不大,青砖灰瓦,但门槛磨得发亮。

  王明礼下车,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他在琅琊见过无数场面,但此刻站在这扇门前,手心竟有些潮。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进去。

  来之前老祖亲自交代,姿态放低,认错,交令。

  “认错”这两个字,琅琊王氏三千年,对旁支说过几次?

  一次都没有。

  但这一次,必须说。

  门内有人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管事,行礼后引他入内。

  穿过两进院落,到了正厅前。

  王明礼在阶下停住脚步。

  厅内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王镇岳,灰发灰须,身形魁梧如山,一双眼睛像磨了四十年的刀,看过来时,王明礼只觉得脸上发紧。

  侧位上是王承渊,比王镇岳年轻许多,四十出头模样,面容冷峻,眉宇间压着东西。

  王明礼看得懂的东西,叫“恨”。

  他在阶下站定,抱拳躬身。

  “琅琊王明礼,奉老祖之命,前来拜见平卢老家主、王家家主。”

  王镇岳没有起身。

  “进来吧。”

  王明礼跨过门槛,在厅中站定。

  王承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王镇岳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坐。”

  王明礼没有坐。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走到王镇岳案前,轻轻放下。

  “这是老祖的亲笔信。”

  王镇岳没有伸手去拿。

  “念。”

  王明礼展开帛书,一字一句念道:

  “镇岳,四百二十年前,平卢一支出自琅琊,乃血脉至亲。当年之事,主宗处置不当,致使两族疏离至今。此过在主宗,无可辩驳。今闻平卢有麒麟儿,十四岁登临法相,此乃王氏全族之幸,亦令老夫愧悔当年。特遣明礼携族老令前往,请族兄接令入琅琊核心。当年瑜言孙儿失踪之事,老夫已下令彻查,无论牵扯何人,定给平卢一个交代。琅琊王元古拜上。”

  念完,王明礼将帛书放回案上,退后一步。

  厅内安静了几息。

  王镇岳终于伸手,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信,看着王明礼。

  “王元古还让你说什?”

  王明礼深吸一口气。

  “老祖还说,当年之事,琅琊理亏。四百二十年,平卢一脉在外漂泊,主宗未曾过问,是主宗的错。如今平卢出了法相,琅琊不是来攀附,是来认这门亲。”

  “老祖还说,十一年前瑜言孙儿失踪之事,琅琊若有牵扯,老祖会亲自清理门户。—查到底,不放过任何人。若无牵扯,也会给平卢一个交代。”

  王镇岳听完,看向王承渊。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承渊开口,“琅琊若真有人动的手,王元古会交人吗?”

  王明礼迎上他的目光。

  “会。”

  “你怎么知道?”

  “老祖亲口说的。”

  王明礼一字一句,“‘查出来,不管是谁,绝不姑息。’这是他老人家的原话。”

  王承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镇岳开口了。

  “族老令呢?”

  王明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令,双手呈上。

  玉令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背面是“琅琊”二字。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王镇岳接过来,掂了掂。

  “四十年前,老夫第一次去琅琊祭祖,望见过这玩意儿。”

  “那时候想,这辈子能摸摸就不错了。”

  他把玉令放在案上,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王明礼看着那枚玉令,心里有些发沉。

  “老家主,这令……”

  “这令,我接了。”王镇岳打断他。

  王明礼一愣。

  王承渊也抬起头,看向父亲。

  王镇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明礼脸上。

  “但我接这令,不是因为琅琊给面子。是因为我孙子,他比任何人都有这个资格。”

  “还有,你回去告诉王元古,当年的事,你们查你们的,我们查我们的。查出来的结果,两家对一对。对上了,就是真相。对不上——”

  他没有说下去。

  王明礼却懂了。

  对不上,就是有人撒谎。

  撒谎的那个人,不管是琅琊的还是平卢的,都得死。

  “老家主的话,明礼一定带到。”他躬身。

  王镇岳摆摆手。

  “坐吧。茶快凉了。”

  王明礼终于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老管家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瑜儿当年失踪的事,你们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王明礼放下茶杯。

  “老祖下令后,琅琊‘谍网’已经全部启动。目前锁定了几个方向,第一,当年平卢内宅的护卫名单,有三人后来去了琅琊,其中两人已死,一人生前曾在主宗二房做事。

  第二,当年登州与琅琊之间的人员往来记录,有人在那段时间频繁往返。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有人在试图销毁证据。”

  王镇岳目光一凝。

  王明礼继续开口:

  “谍网查到一条线索,指向主宗二房一个旧仆。此人当年负责管理往来信件,瑜言失踪后不久,他突然称病回乡,从此销声匿迹。谍网的人找到他老家时,发现他已经死了,死了十年,坟头草都老高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但谍网的人查了他死前接触过的人,发现有一个是二房现在的管事。那管事当年只是个跑腿的小厮,如今却掌了二房的钱粮大权。”

  王承渊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所以,线索断了?”

  “不算断。”

  王明礼说,“那个管事还活着。谍网的人已经在盯着他。若他真的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王镇岳冷笑一声。

  “露出马脚?你们这样盯着,他敢露?”

  王明礼沉默了一息。

  “老家主,有一句话,明礼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祖虽然压得住场面,但主宗三千年,盘根错节。若当年的事真有人做了,那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

  “可能会灭口,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狗急跳墙。”王镇岳替他说完,“这我懂。”

  王明礼点头。

  王镇岳看向王承渊。

  “登州这边呢?查到了什么?”

  王承渊摇头。

  “当年的事,登州的线索早就断了。唯一的活口,是言儿自己,但他不记得。”

  王镇岳沉默。

  王明礼也沉默。

  茶已经凉了。

  良久,王镇岳开口。

  “王明礼。”

  “老家主请说。”

  “你回去告诉王元古,平卢这边,等他查。但有一条,若他查到最后,发现是琅琊的人干的,而那个人,他不忍心交……”

  “那就让他等着。我孙子会亲自去拿。”

  王明礼心头一震。

  他想起老祖被压着打的场景,想起那少年一拳轰向祖祠时,整座琅琊城都在颤抖。

  “明礼一定带到。”

  他起身,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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