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三日,夜。

  昆明。

  龙云公馆的书房里,青烟缭绕。

  桌角铜制台灯洒下昏黄的光,落在盈江剿匪的战报上,字迹被灯光浸得发暖。

  这份详细战报,已经在他手边放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逐行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

  “……辰时出兵,分四路进剿……”

  “……未时,以150毫米重炮四门,轰击黑龙潭匪巢,山崩地裂,钻山豹所部主力尽毁……”

  “……申时,破通匪劣绅三家,抄没家产,当众枪决,并将部分钱粮分与受害百姓……”

  “……是役,毙匪四百六十七人,俘一百二十三人(已按战时条例处置),缴获……”

  “……我军轻伤十一人,无一阵亡……”

  轻伤十一人。

  无一阵亡。

  龙云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指节微微泛白,指腹摩挲着纸面,像是要把这行字刻进心里。

  他打过仗,带过兵。

  比谁都清楚,野人山剿匪是何等棘手的差事。

  以往派一个团进去,折腾数月,死伤百十号人。

  能打死几十个土匪、缴几杆破枪,就算天大的功劳。

  可这个儿子。

  一天。

  只用了一天。

  近乎零伤亡,荡平盘踞十几年的匪巢。

  顺带收拾地头蛇,分粮收民心。

  这不是剿匪。

  这是犁庭扫穴。

  是教科书级别的武力震慑,是悄无声息的权力接管。

  龙云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复杂。

  欣慰?

  有。

  毕竟是自己的骨血,有本事,能扛事,给他长脸。

  但更多的,是忌惮。

  深入骨髓的忌惮。

  这份忌惮,在晚间私宴开席前,攀到了顶点。

  戌时。

  公馆私宴厅。

  水晶吊灯悬在厅顶,折射出璀璨细碎的光。

  红木圆桌上,滇菜精致:汽锅鸡浓汤翻滚,过桥米线热气氤氲,宣威火腿油光透亮。

  可桌边几人,全无食欲。

  龙云坐主位,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夹着一片火腿。

  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眼底情绪。

  下首三人,各怀心思。

  左手边,长子龙绳武。

  笔挺中山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右手边,省府秘书长周季昌、滇军参谋部副主任刘镇湘。

  一个老谋深算,一个行伍粗粝,皆垂着眼,不敢多言。

  宴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响,和窗外翠湖晚风的低吟。

  周季昌先放下筷子,掏出手帕轻擦嘴角。

  镜片反射着灯光,声音平缓:

  “主席,四公子此番盈江行事,雷厉风行,成效卓绝,是滇省之幸。”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字字斟酌:

  “只是手段过于酷烈,一日之间,剿匪、除恶、分粮……行伍之事干净利落,收拢民心之术,更是滴水不漏。”

  他抬眼,目光轻扫龙云:

  “如今盈江,怕是只知龙团长,不知县府,更不知……省府了。”

  话委婉,意却狠。

  功高震主。

  尾大不掉。

  刘镇湘接口,声音粗粝:

  “周秘书长说得在理。四公子的兵,装备、打法、效率,全是精锐野战师的做派。”

  “整个滇军,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

  “更要紧的是,这是私兵。钱粮、装备、兵员,全是他自己筹措……”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在场之人,都懂。

  军阀乱世。

  私兵,是最危险的词。

  不受控的武力,是悬在头顶的刀。

  龙云依旧平静进食。

  握着筷子的手指,却悄悄收紧。

  龙绳武沉默良久,终于放下碗筷。

  动作优雅,姿态恳切,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

  “父亲,各位叔伯。”

  声音温和,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

  龙绳武身体微倾,语气诚恳:

  “四弟立下大功,于公于私,都该重赏。但更该委以重任,不可屈居边陲小县。”

  龙云抬眼,目光沉沉:

  “哦?你说说看。”

  “升他为旅长,扩编部队,名正言顺调离盈江。”

  龙绳武语速平稳,字字戳心,

  “一来,彰显父亲赏罚分明;二来,让二弟在更广阔的天地,为滇省效力。”

  周季昌皱眉:“调离盈江?大公子是想……”

  “盈江格局太小,困不住四弟的才干。”

  龙绳武笑了笑,声音压低,

  “眼下,正好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看向龙云,眼神锐利:

  “南京方面再三严令,我滇军务必阻截启明部北上。如今启明主力正奔金沙江而来,这是国令,更是政治要务。”

  “何不委派二弟为新编独立旅旅长,兼任阻截先遣支队指挥官?”

  话音落。

  宴厅死寂。

  周季昌、刘镇湘齐齐瞪大眼。

  连一直平静的龙云,都停下了筷子。

  启明部。

  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连中央军数十万大军围追堵截,都奈何不得的硬骨头。

  让龙啸云去阻截,还是先遣支队。

  等于把他扔进绞肉机。

  赢,惨胜,元气大伤。

  输,尸骨无存。

  龙绳武仿若未觉众人震惊,继续温声说道:

  “如此安排,一可向南京表决心,堵住中央的嘴。”

  “二,二弟若立功,是龙家荣光;若有不顺,也是为国尽忠,无损父亲威信,无损龙家名声。”

  “无论结果,都是一举多得。”

  话说完。

  宴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周季昌、刘镇湘低下头,不敢看龙云。

  这计太毒。

  削权、驱虎、吞狼,包装得冠冕堂皇。

  句句站在大局,字字要人性命。

  龙绳武,是要把亲弟弟,往死路上推。

  龙云沉默着。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

  醇香入喉,却只剩苦涩。

  他怎会不知长子的心思。

  可不得不承认,这提议,精准戳中他所有隐忧。

  用启明部的刀,磨掉龙啸云的锋芒。

  敷衍南京,不耗嫡系。

  维持家族表面平衡。

  至于儿子的死活。

  在权力面前,父子亲情,轻如鸿毛。

  龙云放下酒杯。

  目光扫过长子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又仿佛看见远在盈江的那个身影。

  沉默良久。

  久到龙绳武的笑快要僵硬。

  龙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绳武所言,不无道理。”

  龙绳武心头狂喜,强行压下。

  “啸云能打,就该去打硬仗。为国效力,是他的本分。”

  龙云看向周季昌,

  “季昌,拟令。”

  周季昌立刻执笔待命。

  “一,擢升龙啸云为滇军独立第一旅少将旅长,所部即日改编。”

  “二,电令该旅克日开拔,北上金沙江沿线,担任阻截入滇启明部之先遣部队,侦敌、阻敌,配合友军,不得有误。”

  “三,军需处按旅级标准,配发半月开拔粮饷。”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通知军需处,后续补给,让他相机筹措。省府尽力协调。”

  刘镇湘心头一凛。

  相机筹措。

  四个字,是默许克扣、拖延。

  是逼他就地征粮,自寻生路。

  “是。”

  两人齐声应道。

  龙云挥挥手:“都下去吧。”

  三人躬身告退。

  龙绳武走在最后,关门瞬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门合上。

  宴厅只剩龙云一人。

  满桌菜肴未动,水晶灯光明亮刺眼。

  窗外翠湖夜色沉沉,灯火倒映水中,破碎摇曳。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眼眶微酸。

  儿子。

  别怪为父心狠。

  要怪,就怪你锋芒太露,手握重兵。

  怪你生在这吃人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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