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亥时三刻,翠湖龙公馆密室。

  烛火摇曳,黄晕光焰在墙壁投下扭曲跳动的鬼影。

  空气里飘着烈酒与檀香混杂的沉郁气息。

  龙绳武坐于红木桌后,酒壶酒杯摆于案头,心情大好,甚至轻哼小调。

  陈三、马三炮垂首立在下首,满脸谄媚笑意。

  “大公子,一切按计划行事。”陈三谄声道,

  “军需处只拨七天口粮,弹药全是次品,还掺了水。龙啸云乖乖收下,还通电感恩,称要勤俭克难。”

  “哼,装模作样。”龙绳武嗤笑,端杯抿酒,

  “等入了前线,断粮缺弹,我看他还怎么装!”

  马三炮附和:“金沙江沿线的官长,钱和女人都送到位了。答应等龙啸云部过境,就制造摩擦,走火泄密,把他的动向透给启明部……”

  “好!”

  龙绳武大笑,一饮而尽,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他仿佛已看见私生子横死沙场,尸骨无存,眼底满是快意。

  就在此时——

  密室门被猛地撞开!

  密报员踉跄冲来,面如死灰,礼节尽失,声音嘶哑发抖:

  “大、大公子!曲靖站绝密急报!”

  龙绳武眉头紧锁,好心情荡然无存:“慌什么!呈上来!”

  他接过电报,漫不经心扫过第一行。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第二行。

  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

  第三行。

  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猛地起身,椅子哐当倒地,浑然不觉。

  双眼死死钉在电报上,仿佛要将纸页盯穿。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这绝对不可能……”

  陈三、马三炮心头一沉,对视一眼,皆感不妙。

  “大公子,到底出了何事?”

  龙绳武不答。

  他死死攥着电报,指尖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语无伦次地嘶吼:

  “五千人!七天前才五千人!怎么就变成两万五?!凭空变出来的?!”

  “五十辆装甲车!整个滇军不足十辆!他从哪儿抢来的?!德国飞过来的?!”

  “三十门150重炮!中央军嫡系师才十二门!他凭什么有三十门?!”

  “三百辆卡车!他哪来的油料?哪来的司机?!”

  “父亲命他去金沙江!他去贵州做什么?!贵州没有启明部!他想造反?!”

  一连串嘶吼,震得烛火剧烈晃动。

  陈三壮胆上前,龙绳武将电报狠狠砸在他脸上:“自己看!”

  陈三捡起电报,就着烛火,颤抖着念出:

  【曲靖站呈 绝密】

  今日辰时 独立第一旅自盈江开拔

  目测兵力 不低于两万人

  装备:

  卡车约三百辆 型号不明 非美制非法制

  装甲战车五十辆 炮塔式 闻所未闻

  重炮约三十门 口径推测150毫米 需重型卡车牵引

  步兵全员德式装备 冲锋枪极多 机枪配置极高

  军容严整 士气极盛 非滇军任何一师可比

  开拔方向:滇黔公路 已入黔境

  【附注】该旅月前盈江剿匪时仅五千人 未闻大规模征兵 未向省府报备扩编 其兵员装备来源完全不明

  念毕,密室陷入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爆响,龙绳武粗重的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陈三、马三炮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两万五千德械精锐!

  五十辆装甲车!

  三十门重炮!

  这哪里是旅级编制?这是德械加强师!是连南京中央都眼红的顶尖战力!

  “会、会不会是德国人援助?”陈三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

  “他、他留过德……”

  “德国人疯了?!”

  龙绳武嘶声打断,双眼赤红如血,

  “给一个军阀私生子,送一整个重装师?训练、装备、运输全包?德国人是慈善家?!”

  吼罢,他自己打了个寒噤。

  所有合理的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答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猛地扑到桌边,疯一般翻找,抽出一月前盈江剿匪的战报。

  当初嗤之以鼻,如今重读,字字惊心。

  “重炮轰山,地动山摇”——那是150重炮,绝非75毫米步兵炮。

  “一日犁庭,匪巢尽毁”——那是重装部队碾压式的战力。

  “百姓箪食壶浆”——那是绝对武力下,发自心底的敬畏。

  他瘫坐椅中,烛火照得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他一直在藏……

  从入盈江第一天,就藏得滴水不漏……

  他等的,就是升旅长的命令……

  升了职,便无需再藏……

  他骗过了父亲,骗过了我,骗过了整个云南……”

  陈三、马三炮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大公子如此模样——不是愤怒,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良久,龙绳武缓缓抬头。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狠厉。

  “原计划不变……”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毒如蛇蝎,

  “不,加码。”

  陈三浑身发抖:“大、大公子,如今惹他,怕是……”

  “他现在不杀我,是顾念父亲,顾念那点可笑的兄弟情分!”

  龙绳武低吼,面目狰狞,

  “等他连父亲都不顾了,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去办三件事!”

  他拍案而起,烛火被风压得弯折:

  “第一,昭通!派人潜入,烧他的后勤点、军火库!断他粮草,毁他弹药!”

  “第二,贵州!重金收买黔西土匪、民团、地头蛇!告诉他的部队枪好粮足,抢!袭扰!打死一兵赏百大洋,毁一车赏一千!”

  “第三,舆论!不再说滥杀,就传他拥兵自重,割据西南,不孝不忠,背叛龙氏!用大帽子扣死他,让他永世无法立足云南!”

  陈三、马三炮浑身战栗,躬身领命:“是!”

  二人退去,密室门紧闭。

  龙绳武独对烛火,望着墙上扭曲的影子。

  七天前书房里,那个背脊笔挺的青年;;战报上刺眼的功绩……

  嫉妒与恐惧,如两条毒蛇,狠狠啃噬他的心脏。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扭曲狰狞的脸,低低地、神经质般笑了起来:

  “四弟啊四弟……

  要怪,就怪你太出色……

  怪你,挡了我的路……”

  烛火爆燃,火星溅在手背,烫出红点。

  他浑然不觉,眼底只剩疯狂的杀意。

  同一夜,翠湖另一侧,龙云书房。

  龙云未眠。

  他也收到了那份绝密电报。

  未召一人,独坐宽大太师椅中。

  书桌摊着电报,旁立一盏孤烛,烛火昏黄,映着他五十载风霜的脸。

  那是掌控云南多年,历经血雨腥风的“云南王”,罕见的茫然。

  他想起不久前,会客室里,风尘仆仆的德国归子。

  他问:“在德国学了什么?”

  青年答:“机械制造。”

  如今才知,何止机械制造。

  那是整建制现代陆军的训练、后勤、作战——是战争的本质。

  他复盘过往。

  归子不久,未要一兵一卒,一枪一弹。

  他曾以为是懂事,是体谅。

  如今才懂——

  不是懂事,是不需要。

  他手中的力量,比云南王麾下任何一支部队,都更精锐,更强大,更……不可控。

  “相机筹措”……

  龙云盯着电报上这四字,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当初写下,是试探,是纵容,是看他绝境挣扎。

  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

  手握两万五千德械精锐,三十门重炮,五十辆装甲车。

  何需筹措?何需协调?何需他这个父亲“尽力”?

  他仰头闭目,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

  书房死寂,唯有窗外翠湖夜风,带来潮湿的凉意。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女人临终的信。

  短短数语,如在耳畔:

  “云郎,啸儿命硬,克父克母。若不能爱,便莫相见。放他走,对谁都好。”

  当初只当怨语,将婴孩送往德国,眼不见为净。

  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今夜,在烛火与电报前,他终于懂了。

  不是命硬。

  是命太硬。

  硬到他这个云南王,也压不住了。

  他睁眼,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啸云……

  你究竟是龙家的种……

  还是老天爷,派来收我的人?”

  烛火噼啪一响。

  窗外,深夜如墨,寒意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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