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透厚重的防弹玻璃窗。

  在实木长桌上,切割出一道锐利刺眼的光斑,将桌面一分为二。

  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沉在阴影里。

  空气里,混杂着烟草焦味、将领们的汗味,还有旧纸张发霉的闷味,稠得化不开。

  十二名将官分列长桌两侧,腰背绷得笔直,却无一人开口。

  头顶老式吊扇缓慢旋转,发出“吱呀——吱呀——”的钝响,像一把生锈的刀,反复切割着凝滞到窒息的时间。

  “吱呀”一声,作战室的门被推开。

  白崇禧抱着一摞半尺厚的文件,大步走入。

  锃亮的军靴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声响,都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径直走到长桌尽头,双臂发力,将那摞文件重重砸在龙啸云面前。

  “砰!”

  尘土在明亮的光柱里疯狂飞扬,久久不落。

  “主席。”

  白崇禧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狠狠摩擦过木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

  “中原流民安置……最终统计报告。”

  龙啸云缓缓抬眼。

  他没有立刻触碰文件,目光先落在白崇禧脸上。

  这位向来运筹帷幄、沉稳不惊的参谋长,此刻眼窝深深凹陷,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惨白,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浑浊。

  “说数字。”

  龙啸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作战室内的气压,骤然又压低了三分。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成了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崇禧喉结狠狠滚动,深吸一口气,才艰难吐出数字:

  “自四月启动‘南渡计划’至今,整整三个月。原定接引一千万中原灾民南下,实际……实际顺利抵达西南及南洋安置点的,仅二百一十七万三千四百六十二人。”

  他指尖死死抠进文件边缘,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剩余七百八十二万六千余人……确认饿死、病死于逃难途中的,约一百九十万。其余近六百万人,依旧被困在河南、山东、苏北重灾区,或是滞留在各军阀边境关卡之外,进退不得,求生无路。”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吊扇徒劳的吱呀声,和将领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龙啸云缓缓伸出手,指尖掀开文件首页。

  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里刺耳得惊人。

  文件内页,夹着数十张高空侦察机拍摄的照片。

  他指尖微顿,一张张缓缓捻开。

  每一张,都触目惊心。

  第一张:河南某县郊野。

  大地龟裂得如同干涸至死的河床,裂缝宽窄不一,深可陷足。

  田野里没有半分绿意,只有枯死的秸秆歪斜而立,像一片密密麻麻、无字的乱葬岗墓碑。

  远处的村落,土坯房十室九空,屋顶尽数坍塌,断壁残垣间,隐约能看到蜷缩在地、奄奄一息的人影。

  第二张:陇海铁路沿线。

  铁轨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从高空俯瞰,如同两股缓慢蠕动的灰黑色蚁群,望不到尽头。

  凑近细看,枕木旁,每隔十几米,就瘫倒着一具再也不会动弹的躯体。

  有人跪在亲人尸体旁,仰着头,张着嘴,照片定格了那无声的哀嚎,满脸都是绝望的泪痕。

  第三张:川北剑门关。

  险峻的隘口处,川军设下五道木制关卡,铁丝、铁蒺藜缠得密不透风。

  关卡之外,黑压压的流民跪伏满地,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烂得不成样子。

  关卡之内,川军士兵持枪挺立,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对着守军不停磕头。

  额头触地的泥土,早已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第四张:武汉街头巷口。

  几个身着和服、或是伪装成中山装的日本特务,正围着流民低声蛊惑。

  手里拿着半块粗粮饼,流民们眼巴巴盯着,眼神里全是饥饿的渴求。

  接过饼子的同时,也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反动传单。

  传单上的字迹模糊,却能清晰辨出标题:《警惕西南军阀割据祸国》《龙啸云实为日本傀儡》。

  龙啸云就这么静静看着。

  看得很慢,很慢。

  一张,又一张。

  他脸上没有任何怒意,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可握着照片边缘的指尖,却因为过度用力,彻底失去了血色。

  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快要挣破皮肤。

  “解释。”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但站在身后的001,清晰看到——主席右侧脸颊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

  那是他怒到极致,才会有的征兆。

  白崇禧从文件底部,抽出一份绝密情报汇总,声音低沉急促,字字泣血:

  “今年三月起,中原七省爆发特大旱灾,四月山东遭遇百年不遇蝗灾,五月苏北黄河决堤,洪水泛滥。三灾叠加,千里赤地,颗粒无收。”

  “国民政府下发的赈灾粮款,被各级官员层层克扣、层层截留,真正送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各地粮商趁机囤积居奇,米价疯涨三十倍,百姓根本买不起。”

  “五月下旬,委员长密电刘湘、龙云、阎锡山等十三省军阀,严令封锁边境,务必堵截流民南窜,严防百姓投入西南,壮大我方势力。各军阀听命行事,枪口对内,在边境设下重重关卡,寸步不让。”

  “六月开始,日本华北驻屯军特务全员出动,化装成商贩、记者、传教士,在流民中大肆散布谣言,污蔑西南安置点是诱杀陷阱,南洋是奴工集中营。同时资助土匪,袭击流民队伍,制造恐慌,阻挠南下。”

  “七月……”

  白崇禧声音猛地哽咽,眼眶瞬间泛红:

  “七月三日,川军第七师在米仓山关卡,对求生冲击关卡的流民开枪扫射。当场打死三十七人,重伤百余人。同日,山西阎锡山部,将三百余名试图渡河逃难的流民,强行驱入黄河,生还者不足五十人。”

  “啪。”

  一声轻脆的闷响。

  龙啸云手中紧握的红蓝铅笔,瞬间断裂。

  尖锐的断口,木刺狠狠扎进虎口,渗出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可他浑然不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投向作战室墙上,那幅巨幅中国地图。

  他的视线,从河南,移到山东,移到苏北,最终死死定格在川滇交界的漫长边境线上。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促。

  却带着冰碴摩擦般的森寒,听得在场所有将领,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好,好得很。”

  龙啸云缓缓站起身,军装下摆拂过桌沿,带起一阵冷风。

  “外寇磨刀霍霍,随时准备侵华。内贼却以民为棋,视人命如草芥。”

  “八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们眼里,连博弈的筹码都算不上。”

  “充其量,只是棋盘上,随手就能抹去的灰尘。”

  他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碧波万顷,战舰林立,桅杆如林。

  更远处,南洋沃野千里,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那里,早已开垦好万亩良田,建好安置房屋,备足了粮食药品。

  那里,本可以救活千万流离失所的百姓。

  可如今,六百万人,被挡在千里之外,正一个个饿死、病死、惨死在关卡之下。

  “备车。”

  龙啸云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主席?”白崇禧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应声。

  “去滇川边境。”

  龙啸云抓起椅背上的将官大衣,随手披在肩头,衣袂翻飞。

  “我要亲眼看看,那些阻拦百姓的关卡,到底长什么样。”

  “我要亲眼看看,那些把枪口,对准自己同胞的兵,到底长什么样。”

  他大步走向门口,黑色军靴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铁,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通知昭通检查站,不必准备任何迎接事宜,我微服前往。”

  “再给刘湘发报——”

  龙啸云在门口骤然停步,半侧过脸。

  午后的逆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冷硬如雕塑的侧影。

  那只未曾受伤的手,缓缓攥成铁拳,骨节咔咔作响。

  “告诉他,三天。我只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后,川北关卡若还有一杆枪,指着南下逃难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杀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冻彻全屋。

  “我就用炮,把那些关卡,连同关卡后面的人,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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