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火车站。

  九月的阳光,燥热刺眼。

  白漆刷的“满洲国军”五个大字。

  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月台上,挤满了人。

  不,是挤满了兵。

  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屁帘帽的伪军士兵。

  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被塞进一列列闷罐车厢。

  “快!快!磨蹭什么!上车!”

  日本军官挥舞着军刀,用生硬的中国话呵斥。

  皮靴踹在动作稍慢的士兵身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士兵们低着头。

  沉默地往车厢里挤。

  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麻木的脸上。

  看不到任何表情。

  只有死灰一样的绝望。

  “老张,这是第几趟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靠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低声问旁边的同伴。

  “第三趟。”

  老张蹲在地上,卷着劣质烟卷。

  手有些抖。

  “听说要抽二十个师,二十万人。

  奉天抽五个,吉林抽五个,黑龙江抽五个,热河抽五个……

  嘿,这是要把咱们的老底子,全掏空啊。”

  “掏空就掏空呗。”

  另一个年轻兵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怨毒。

  “反正在日本人眼里,咱们就是炮灰。

  以前帮着打抗联,现在去关内填线。

  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家里人连张抚恤金都领不到。”

  “小声点!”

  老张赶紧拽了他一把。

  警惕地看了眼巡逻的日本兵。

  “不要命了?这话能乱说?”

  “怕什么?”

  年轻兵梗着脖子,眼圈却红了。

  “我哥去年去打热河,死了,尸体都没找回来。

  我娘哭瞎了眼。

  现在又轮到我……

  老张,你说,咱们这算怎么回事?

  帮着日本人,打中国人……

  死了,算烈士还是算汉奸?”

  没人回答。

  闷罐车里。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和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老兵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

  掰成两半,递给年轻兵一半。

  “吃吧。到了关内,还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呢。”

  年轻兵接过,却没吃。

  只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许久,才低声问:

  “老张,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老张点着烟卷。

  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味,在浑浊的空气里弥漫。

  他看着车厢缝隙外,飞速倒退的东北原野。

  看着那片他生长了三十多年的黑土地。

  “谁知道呢。”

  他吐出烟圈,声音沙哑。

  “走一步,看一步吧。

  家里爹娘老婆孩子都在日本人手里。

  咱们跑了,他们就得死。

  不跑……去了关内,也是死。”

  他顿了顿,苦笑道:

  “咱们这种人,从穿上这身皮那天起。

  就他妈没得选了。”

  车厢里,陷入更深的沉默。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单调,重复。

  像是送葬的鼓点。

  一声声,敲在每个伪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知道。

  这趟车,开往关内。

  开往华北。

  开往那个刚刚血流成河的涿州。

  他们也知道。

  日本人调他们过去。

  不是去摘桃子。

  是去当炮灰。

  去用中国人的命,消耗中国人的子弹。

  可他们能怎么办?

  爹娘在日本人手里。

  老婆孩子在日本人手里。

  房子、地、命。

  都在日本人手里。

  逃?

  能逃到哪里去?

  就算逃了,家里人怎么办?

  年轻兵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干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

  抖得厉害。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

  闷罐车在铁轨上疾驰。

  穿过原野,穿过黄昏,穿过越来越浓的夜色。

  驶向南方。

  驶向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车厢里。

  不知是谁,轻轻哼起了一首东北老调子。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有人跟着哼。

  声音渐渐大起来。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哼着哼着,变成了唱。

  唱着唱着,变成了哭。

  压抑的、绝望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在闷罐车厢里回荡。

  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飘散在九月的夜风里。

  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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