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云不再看龙啸云,目光转向被窗帘遮住的窗外,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萧索。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濒死野兽般的狠戾,死死钉在龙啸云脸上。

  “云南!你听清楚——云南,必须留在龙家手里!”

  “你可以软禁我,可以把我当个死人养着!但你不能让委员长的中央军进来!不能让刘湘的川军进来!不能让白崇禧的桂军进来!一寸土地都不能让!”

  “否则……”

  他因为激动,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得通红。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喘息着,一字一顿,仿佛用尽最后的生命在嘶吼:

  “我龙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龙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放过你!”

  这不是败者的哀求。

  这是一个父亲,一个军阀,在彻底失败后,用自己仅剩的、关于血脉和地盘的最后执念,向胜利者发出的、近乎诅咒的恳求与警告。

  他可以接受自己被儿子取代,甚至可以忍痛接受嫡长子死于这个儿子之手。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经营半生、视为家族基业的云南,落入外姓之手。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作为“龙云”存在的最后意义。

  卧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龙云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龙啸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他生杀命运的生理学父亲,此刻形容枯槁、色厉内荏地躺在病床上,用最后的尊严和执念,捍卫着那个虚幻的“龙家江山”。

  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也无多少怜悯。

  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第一,”

  龙啸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不会死。只要安分待在这座公馆里,你还是名义上的云南省主席。每月的薪俸待遇,一分不会少。医生、下人、用度,都会给你最好的。”

  “但未经允许,你不能踏出公馆半步,不能见任何外人,不能对外传递任何消息。”

  他给出了条件。

  远比龙云祈求的“一口饭吃”要优厚,却也彻底剥夺了他的自由和影响力。

  这是囚禁,也是供养。

  “第二,”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坦然地迎上龙云那混合着绝望和最后期盼的眼神。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未来:

  “云南,过去姓龙,现在姓龙,将来——”

  “只要我龙啸云还想要云南,还站在这里。”

  “就永远姓龙。”

  “委员长的兵,进不来。刘湘的兵,进不来。白崇禧的兵,也进不来。”

  “我说的。”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没有血脉贲张的承诺。

  只是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因为他有这个实力,也刚刚用铁与血,证明了这份实力。

  龙云怔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冷笑、嘲讽、漠然、甚至直接拒绝。

  但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平静而笃定的……承诺。

  是的,承诺。

  尽管这承诺来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告知,可它确确实实,守住了龙云心中那条最后的底线。

  只要云南还姓龙……

  只要龙家的旗还能在五华山飘着……

  那他龙云,败了,老了,被囚禁了,甚至儿子相残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恨意依旧在灼烧,丧子之痛依旧在啃噬,败北的屈辱依旧如鲠在喉……

  可在这所有的负面情绪之下,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或者说,认命,悄然滋生。

  他死死地看着龙啸云。

  想从这张年轻、冷硬、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棱角的脸上,找出虚伪或动摇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深埋其中的、不容动摇的意志。

  良久。

  龙云眼中那最后一丝锐利和挣扎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轻轻摇曳了几下,终究缓缓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

  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整个人都瘫软下去,更深地陷入柔软的枕头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轻飘飘的,再无半分力道。

  这一个“好”字,为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震动西南的“龙家内战”,也为这对父子之间纠缠了二十年、充满漠视、利用、对抗与血腥的复杂关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不是和解,是了断。

  不是亲情回归,是政治妥协。

  是旧王退位,新王加冕时,关于权力和地盘的最后交接与确认。

  龙啸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

  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龙云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声音:

  “……别……让我失望……”

  “别……丢了……龙家的……江山……”

  龙啸云脚步未停。

  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卧房的昏暗、药味,和那个时代最后的回响,一并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光线明亮。

  001如同影子般,静立在一旁等候。

  两人走出龙公馆主楼。

  午后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翠湖粼粼的波光上。

  公馆外围,警戒的生化人士兵肃立如松,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几乎就在龙啸云踏出公馆大门的同时。

  一名通讯兵急匆匆从临时架设的通讯车方向跑来,在001面前立正,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001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凝,双手将电文递给龙啸云:

  “旅长,南京方面,以及川、桂边境,同时有异动。”

  龙啸云接过电文。

  第一份,来自复兴社昆明站被破获前发出的最后密电(已被截获破译):“蒋已下决心。任命顾祝同为西南剿匪总指挥,调集第十、第十四、第三十六等部,共计十个师,已陆续向川南叙永、泸州一带集结。先头部队预计三日内抵达川黔边境。目标:入滇平叛,恢复中央政令。”

  第二份,来自川黔边境侦察哨:“川军刘湘部,新调三个旅至泸州以南,动向不明,但戒备等级明显提高。”

  第三份,来自滇桂边境:“桂系白崇禧部,其最精锐的第七军一部,已移动至百色附近,疑似观望。”

  三份电报,指向同一个信号。

  委员长,要亲自下场了。

  这次,不再是薛岳那样的追剿纵队,而是实打实的、重兵集团的战略威慑。川军、桂军也在边境蠢蠢欲动,显然是想看看风向,伺机分一杯羹。

  新的压力,来自北方,来自那个名义上统治着整个民国的中央政府。

  龙啸云看完,将电文随手递还给001,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抬眼,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些正在集结的军队。

  “十万中央军……”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却微微勾起。

  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看到值得认真对待的猎物时的,冰冷的兴趣。

  “告诉前线各部,加强戒备,巩固防线。但不必惊慌。”

  “另外,”他收回目光,看向001,“给留在贵阳的第三兵团发电,按第二套预案,开始向黔北、黔东方向,进行战术侦察和前沿部署。”

  “是!”

  “回公署。”龙啸云迈步走向等候的装甲车,“该会一会,昆明城里的‘新官员’们了。”

  装甲车引擎轰鸣,驶离了寂静的翠湖龙公馆,驶向那座刚刚被铁血手段掌控、又将面临新的惊涛骇浪的城市中心。

  而在公馆那间昏暗的卧房里。

  躺在床上的龙云,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紧闭的眼睛里,缓缓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泪水顺着他脸颊上深刻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浸入了枕巾。

  他不知道那泪水为谁而流。

  为死去的龙绳武?

  为败北的自己?

  为飘摇的云南?

  还是为那个冷酷、强硬、却承诺守住“龙家江山”的……逆子?

  或许,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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