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

  川黔边境,桐梓,西南边防军前线指挥部。

  清晨的薄雾裹着大院,院中的电台天线刺破晨雾,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寂静的晨风中格外清晰。

  进出的参谋、传令兵脚步匆匆,神色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和香烟气味,以及大战前夕特有的紧绷感。

  堂屋里,临时拼凑的作战桌前,龙啸云坐在椅子上,身上已换回方便行动的野战服。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泸州南岸川军防线详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坐标。

  他手中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空白的电报纸上,快速书写。

  字迹力透纸背,刚劲凌厉,带着德国教育留下的严谨骨架,却又透着一股东方式的杀伐果断。

  片刻,他停笔。

  将电文递给侍立一旁的通讯参谋。

  “以此为准,明码通电全国。同时,以加密方式,直发刘湘泸州帅府、白崇禧南宁行营、陈济棠广州司令部。”

  通讯参谋双手接过,低声复诵确认:

  “西南边防军总司令、滇黔绥靖公署主任 龙啸云,最后通牒:”

  “限川军刘湘部、桂军白崇禧部、粤军陈济棠部,于民国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八时起,二十四小时内,履行以下条款:”

  “一、川军所部,全部退出川南泸州、叙永、古蔺等八县,退回长江以北原防区。”

  “二、桂军所部,全部撤回广西省境内,不得在桂北边境保留任何进攻性军事存在。”

  “三、粤军所部,退回广东省内六月二十日前之原驻地。”

  “四、上述三部,即刻解散所谓‘讨逆联军’,拆除所有针对我部之前沿防线、工事。”

  “逾期不退、不散、不拆者,我西南边防军将视其为对我滇黔两省之武装入侵与挑衅,有权对一切军事目标、武装人员,发起无差别之毁灭性打击。”

  “勿谓言之不预。顽抗到底者,格杀勿论。”

  “——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 龙啸云。 民国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八时。”

  通牒全文,简洁,强硬,没有任何迂回余地。

  二十四小时,退兵,解散,拆除工事。

  否则,便是“无差别毁灭性打击”、“格杀勿论”。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三方联军的极度蔑视。

  “发。”

  龙啸云只吐出一个字。

  “是!”

  加密电波和明码信号,同时从桐梓前线指挥部发出,如同两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劈向全国。

  上午九时不到。

  南京,中央通讯社,最先收到明码通电。

  值班编辑看着译电纸上的内容,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泼在机器上。

  他愣了几秒,随即疯了一样冲向主编室。

  半小时后,这封措辞强硬到极点的“最后通牒”,便随着中央社的电波,传遍了大江南北。

  上海,《申报》、《大公报》等报馆的编辑部炸开了锅。

  总编们一边催促加印号外,一边紧急召集笔杆子撰写评论。

  街头报童挥舞着墨迹未干的号外,尖声叫卖:“号外!号外!西南龙啸云对川桂粤下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不退兵就开战!”

  北平、天津、武汉、广州……

  各大城市,但凡有电台、有报纸的地方,全都被这封突如其来的通牒搅得沸反盈天。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物价,尤其是与西南相关的桐油、锡锭、药材价格,应声波动。

  各地中小军阀,人人自危,纷纷下令加强戒备,同时密切关注西南风向。

  泸州、南宁、广州,三地核心指挥部,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封直接拍在脸上的、冰冷强硬的最后通牒。

  全国震动,风云骤紧。

  泸州,南岸锁江楼。

  刘湘在一众将领、警卫的簇拥下,登上了泸州城南最险要的锁江楼。

  楼下,长江滚滚东去,对岸地形隐约可见。

  己方沿江阵地,士兵们正在军官督促下,拼命加固工事,挖掘反坦克壕,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晨光穿过江雾,把江面染成一片惨白。

  一名参谋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将译出的电文双手呈给刘湘。

  刘湘接过,快速扫过。

  当看到“二十四小时”、“无差别毁灭性打击”、“格杀勿论”等字眼时,他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熊熊怒火,和一丝被彻底轻视的屈辱。

  但下一秒,这情绪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暴戾的强硬。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将领,和楼下正在忙碌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

  将手中电文高高举起——

  “刺啦——!!!”

  当着成百上千官兵的面,他将那封通牒,狠狠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片!八片!

  最后猛地向空中一扬!

  碎纸片如同苍白的雪片,在江风中纷纷扬扬飘落。

  “龙啸云——!!!”

  刘湘拔出腰间配枪,对着长江对岸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枪声在江面上久久回荡。

  他转身,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刻意营造的激昂而嘶哑变形,却清晰地传遍城楼上下: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靠着几件洋人破烂,就敢对我刘湘,对我八万川中子弟,下此狂悖通牒?!真当我川军无人?真当我手中枪是烧火棍?!”

  他挥舞着手枪,指着脚下滚滚长江,指着沿江密布的碉堡壕沟,嘶声咆哮:

  “这泸州,这长江天险,就是我为他龙啸云选的坟地!我八万川军儿郎,就是守坟的厉鬼!”

  “他想过江?除非踏着我刘湘的尸体!踏着八万川军兄弟的尸体过去!”

  “众将士!”

  他猛地振臂高呼。

  “在!!!”

  城楼上下,数千官兵被主帅这决绝的姿态感染,齐声怒吼,声震大江。

  “各就各位!子弹上膛!炮口校准!他要战,便作战!让那姓龙的野种,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有来无回!!”

  怒吼声汇成狂潮,压过了滚滚江声。

  刘湘满意地看着被重新点燃士气的部队,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一进入城楼下的隐蔽指挥所,他脸上那暴怒激昂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阴沉。

  他对着心腹快速下令:

  “再催白崇禧、陈济棠!告诉他们,龙啸云的通牒就是战书!唇亡齿寒,他们再不出兵,就等着给我收尸,然后下一个轮到他!

  另外,前沿所有部队,进入最高战备,暗哨放出去二十里!所有指挥官给我钉在阵地上,谁丢了阵地,我枪毙他全家!”

  南宁,白崇禧行营。

  白崇禧拿着通牒副本,又看了看桌上刘湘几乎带着哭腔的催促电,冷哼一声,将通牒随手扔在桌上。

  “龙啸云……太过狂妄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真以为有了些德械,就能横扫西南,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了?”

  他对参谋道:“给刘湘回电,就说我桂军第七军已严阵以待,必将与川军兄弟同进退,共御强敌。”

  顿了顿,补充:“密令前线,继续加固工事,没有我的命令,严禁任何挑衅行为,一枪都不许放。让刘湘先去试试龙啸云的成色。他若能顶住,我们再动不迟。他若顶不住……”

  白崇禧没有说下去,只是低头抿了口茶。

  广州,陈济棠官邸。

  陈济棠看着通牒,拍案而起,对着满座将领怒道:“猖狂!无耻!龙啸云割据西南,对抗中央,如今又悍然对友邻下此最后通牒,简直无法无天!我革命粤军,誓与这等国贼不共戴天!”

  他当场命令秘书:“立刻起草通电,向全国揭露龙啸云之暴行,宣布我十万粤军即日誓师北上,讨逆平乱,还西南朗朗乾坤!”

  秘书领命而去。

  陈济棠坐下,对身旁的心腹低声道:“给前线发电,部队继续向北‘挺进’,注意,是挺进,不是急行军。每天走个二三十里就行了。多派侦察兵,把刘湘和龙啸云交战的每一处细节,都给我打听清楚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真跟龙啸云的部队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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