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

  段浪饿了。

  刚走到街口,路就被堵死了。

  “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吃饭!”

  “提高工人工资,改善工作环境!”

  横幅遮天蔽日。

  上百号穿着粗布短衫的工人,挥舞着拳头,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段浪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刚买的半个烧饼。

  左右也是无处可去。

  “来都来了。”

  段浪几口吞掉烧饼,拍了拍手,顺势混进了队伍里。

  深度体验上海滩风土人情。

  跟着队伍走了一刻钟,迎面撞上了另一波人。

  也是横幅。

  也是口号。

  “恢复交通,供水供电!”

  “严惩罢工暴徒,还我正常生活!”

  两波人就像两股洪流,在十字路口撞在了一起。

  气氛焦灼。

  就在这时。

  后面那支队伍里,突然冲出来十几个手持短棍的汉子。

  没有任何废话。

  见人就打。

  “砰!砰!”

  棍棒到肉的闷响。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口号声。

  原本整齐的游行队伍瞬间被打散,工人们抱头鼠窜。

  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

  那几个行凶的汉子动作麻利,薅住领头的几个工人,像塞麻袋一样塞进车里。

  车门一关。

  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专业的。

  段浪站在路灯杆下,眯了眯眼。

  熟人。

  虽然换了身短打,但他认得那股子挥棒的狠劲。

  正是和他一路从西北过来的那帮刀客。

  “周老板这买卖,干成了?”

  段浪摸了摸下巴。

  但这事透着股子诡异。

  如果周老板站工厂主,绑强硬派才对。

  刚才被绑走的几个人,喊口号都有气无力的,明显是想混日子的温和派。

  如果站工人,这更是自己打自己脸。

  除非……

  “搅屎棍。”

  段浪想明白了。

  这就是纯粹的搞事。

  把温和派绑了,剩下的人为了自保,只会闹得更凶;或者激怒另一方,彻底把水搅浑。

  有钱人的生活,果然朴实无华且枯燥。

  花大价钱从西北请刀客,就为了来上海滩当根搅屎棍。

  队伍散了。

  段浪也没心思再看热闹。

  找了家看着还顺眼的酒楼,上楼,临窗落座。

  “小二。”

  段浪手指一弹。

  “当。”

  一枚大洋在空中翻滚,精准地落进小二的怀里。

  这年头,上海滩的物价是个谜。

  段浪压根不知道需要多少钱:男的一块,女的一把。

  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看着搭配几个硬菜,再来一壶好酒。”

  小二捧着大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好嘞!爷您稍候!”

  没多会儿。

  两凉两热,一壶花雕。

  小二殷勤地给段浪满上。

  “这是找您的零钱,一角七分,您收好。”

  “赏你了。”

  段浪摆摆手。

  “跟你打听个事。”

  “爷您问,这就没有我包打听不知道的。”

  段浪抿了一口酒。

  刚发誓要戒酒,但那是上个时辰的事了。

  现在的段浪,和上个时辰的段浪有什么关系?

  “刚才街上绑票,绑的还是群苦哈哈,怎么个意思?”

  小二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

  “爷,您外地来的吧?这事儿透着邪性。今天好几处都动手了,被绑的,据说都是些‘反水’的工人。”

  “反水?”

  “可不是嘛。本来罢工大家都抱团,结果这几天突然冒出一拨人唱反调。这不,今天就被收拾了。”

  段浪点头。

  果然是周老板的手笔。

  两头拱火。

  “闹这么大,怎么收场?”

  “嗨,这您就甭操心了。”

  小二一脸崇敬,朝着法租界深处拱了拱手。

  “陆先生会处理的。在上海滩,不管黑道白道,都得给陆先生面子。”

  “陆先生?”

  段浪挑眉。

  “那杜月笙呢?”

  “杜……啥?”

  小二一脸茫然。

  “没听说过。是唱戏的还是倒腾烟土的?”

  段浪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看来世界背景有所不同。

  没有杜月笙,只有陆先生。

  无所谓。

  吃饱喝足。

  段浪也没心思去找那消失的师兄了。

  全上海都在乱,这帮人肯定藏得比老鼠还深。

  “黄包车。”

  “去那个……红砖小楼。”

  段浪有些怀念那个粉色的窗帘了。

  半小时后。

  到了地头。

  段浪刚付完车钱,就看见那扇熟悉的单元门开了。

  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女的是明玉,换了身素雅的旗袍,挽着发髻。

  男的……

  国字脸,浓眉大眼,笑得像个老支书。

  周老板。

  两人手挽手,亲密得像是一对模范夫妻。

  段浪站在电线杆后面,点了根烟。

  这情况。

  怎么算?

  抓奸?

  还是讨薪?

  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去给周老板来个“惊喜”。

  两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段浪随手招了辆车跟上。

  车停在了一家高档饭店门口。

  两人进去。

  段浪在门口抽了根烟的功夫,周老板就出来了。

  一个人。

  步履匆匆,上车就走。

  前后不到十分钟。

  “这就完了?”

  段浪看着远去的尾灯,弹掉烟灰。

  “这周老板,也不行啊。”

  既然正主走了。

  那就该替补上场了。

  段浪扔掉烟头,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饭店。

  钞能力开路。

  两块大洋,问到了房间号。

  302。

  上楼。

  敲门。

  “咚咚咚。”

  “是有什么东西忘……”

  门开了。

  明玉站在门口,看到段浪,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错愕。

  “怎么是你?”

  段浪笑眯眯地挤进门。

  反手掏出一把大洋,塞进她手里。

  “我来偷人。”

  明玉愣了一秒。

  随即。

  她一手极其自然地收起大洋,另一只手捂着心口,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变得凄婉。

  “冤家。”

  “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后退两步,靠在墙上,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

  “每一次见你,都让我的心更痛。”

  “我已经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们之间……注定是有缘无份。”

  “这是天意。”

  这台词。

  这微表情。

  绝了。

  段浪一步步逼近,单手撑在墙上,把她圈在怀里。

  配合演出。

  “我不要天意。”

  “我只要你。”

  顺手关上了门。

  ……

  一番云雨。

  “不……不要这样……我已经结婚了……我不能对不起老周……”

  声音渐低。

  只剩下喘息。

  ……

  事后。

  段浪搂着明玉,正准备探讨一下刚才那句台词的情绪爆发力。

  “咔哒。”

  门锁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

  段浪挑眉。

  这也是剧情的一部分?

  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年轻人闯了进来。

  一个愣头愣脑。

  一个瘦得像个猴精。

  六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

  段浪拉过被子盖住明玉,一脸的不爽。

  “这老周,不讲嫖德啊。”

  “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居然还派人捉奸?”

  “这好吗?”

  “这不好。”

  段浪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虽然这是他包的时段,可我也是付了钱的。这是加钟,懂不懂?”

  那个愣头青转头问瘦子:

  “啥意思?”

  “闭嘴。”

  瘦子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步。

  拉开衣襟。

  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这儿没你的事,滚。”

  他无视段浪,目光阴冷地盯着缩在被子里的明玉。

  “周夫人。”

  “陆先生派我们来,拿回他的东西。”

  明玉脸色瞬间惨白。

  那不是演的。

  是真的恐惧。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摘手腕上那枚翠绿的玉镯子。

  “在……在我这……我这就摘下来……”

  瘦子冷笑一声。

  从怀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不用这么麻烦,周夫人。”

  他一边把玩着短刀,一边逼近床边。

  “为了说服周先生,陆先生交代了。”

  “最好是连手,一起带回去。”

  “得罪了。”

  刀光一闪。

  直奔明玉的手腕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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