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跳,溯日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

  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年前被老夫人救回来的第一天。”花伯说,“老奴中毒被救,醒来后在院子里见到您。您身上系着一块玉佩。”

  “柿蒂纹,圆形,四瓣柿子蒂。那是太子妃的信物,我曾在太子府上见过。”

  溯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空的。

  那块玉佩,早就不知去向。

  “玉佩不见了。”他说,“我问过娘,她说没见过。”

  “老夫人应当是藏起来了。”花伯说,“只是她记性不好,藏完就忘了。”

  还有个可能,他没有说。

  也可能拿去换点心了。毕竟那时候折月才七岁,韩家穷得很。

  溯日沉默着。

  花伯继续说:“老奴认出玉佩后,本想立刻跟您说明真相。可那时候您才十二岁,老奴想,这事太大了,说了,怕您承受不住。”

  “所以你就瞒了十年?”

  “是。”花伯低下头,“老奴有罪。”

  溯日看着他,目光复杂。

  十年了。

  这个老人,每天早起晒药,傍晚洒扫,做饭看孩子,像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管家一样。

  谁能想到,他曾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谁又能想到,他来韩家,不仅是为报恩,更是为代替死去的师妹履行诺言。

  “起来吧。”溯日说。

  花伯抬起头。

  溯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跪了这么久,腿不疼?”

  花伯愣了一下。

  溯日看着他,语气平淡:“十年前我没能力承受,现在呢?”

  花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溯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坐吧。”他说,“既然要说话,就别跪着了。”

  花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娘知道吗?”溯日问。

  “不知道。”花伯摇头,“老奴没跟老夫人说过半个字。”

  溯日想了想,问:“你说你师妹宋红去药王谷求药,那她有没有求到药?还是说她去的时候药王谷已经被灭族了?”

  溯日顿了顿,“亦或是,她就是药王谷灭谷的见证人?”

  花伯没有回答,溯日的猜测,他这些年何尝没有想过。

  当事人都已经死了,也无从可知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师妹宋红和药王谷灭谷是同一天。

  书房安静了很久。

  二十二年前。

  药王谷被灭。

  他娘出现在离江镇。

  这三个时间点,像三根钉子,钉在溯日的心里。

  “那你呢?”溯日看向花伯,“你的仇,报了没有?”

  花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在未来韩家前,老奴一直在追查,只知道当年追杀小师妹的杀手,是朝廷的人。”

  “朝廷?”

  “是。”花伯说,“那些杀手的刀法、弩箭、追踪手段,都是军中路数。小师妹中的那一箭,是军中才有的破甲箭。”

  溯日的手,慢慢握紧。

  “太子府出事,是朝堂之争。”花伯说,“小师妹和那个孩子,只是被牵连的。真正该死的人,是那个下令灭门的人。”

  “你知道是谁?”

  花伯没回答。

  “老奴只知道那场变故之后,原来的七皇子成了太子,后来登基为帝。”

  溯日闭上眼睛。

  当今皇帝。

  “你想报仇吗?”他问。

  花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老奴只想找到那个孩子。”

  “找到了又如何?”

  “找到了,老奴就能告诉小师妹,她没有白死。”花伯的声音很低,“老奴答应过她,要替她护着那个孩子长大。”

  溯日睁开眼睛,看着他。

  “万一那个孩子不想报仇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他必须知道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管那些陈年旧事呢?”

  花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娘亲生的。”他背对着花伯,声音很平静。

  “她从来不瞒我。她说,我是她从江边捡来的,那时候我才三四个月大,裹着一块破布,差点就冻死了。”

  “她把我抱回家,一口一口喂米汤,把我养活了。”

  “七岁那年,我问她,我爹娘是谁。她说不知道。她说她在捡到我后,沿河问了一圈,没人认识我,也没人丢孩子。”

  “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眼眸幽深,带着夜色的清寒,望向花伯。

  “我不是不想知道,我是觉得,知不知道都一样。”

  “我有娘,有折月,有采星。我有家。”

  “那些与我无关的人,我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花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沉默良久,花伯忽然问:“大爷,您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身世吗?”

  溯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花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孩子,真的死了?”

  花伯的身体僵住了。

  “你找了二十二年。”溯日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早就找到了。”

  “也许他只是藏起来了。”花伯说,“也许他不想被人找到。”

  “也许他真的死了。”

  花伯没有说话。

  烛火在风中跳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花伯才开口,声音沙哑:

  “老奴知道。”

  “可老奴不能停。”

  “一停下来,老奴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溯日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花伯教他练剑的样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伯苍老的脸上。

  这个老人,为了一个二十二年前的承诺,找了二十二年。

  找不到,就一直找。

  因为不找,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溯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皇帝坐在案前,正在批阅。

  他已经批了一个时辰,手边的茶凉了也没人换。

  殿外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进来的是内侍总管,手中捧着一封密报。

  “陛下,渊州那边传回来的。”

  皇帝接过密报,展开来看。

  看到上面的内容,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把密报放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离江镇,是哪个县?”

  内侍总管恭敬答道:“回陛下,渊州信川府望春县下辖,镇子不大,紧挨着澜川河。”

  皇帝没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

  内侍总管不敢出声,只静静候着。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澜川河,朕记得。”

  内侍总管心头一跳,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退下吧。”

  “是。”

  内侍总管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批着奏折,批完一封,又拿起下一封。

  只是那封密报,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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