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郑大好喝茶等大儿子的工夫,一点儿也不累的韩老夫人干脆让小儿子把《千字文》搬出来,母子俩靠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顺便理一理离江镇的家底。

  离江镇,因“离江”得名。

  这江不算主干,是澜川河拐出来的一撇。

  镇子依山傍水,只有一条长街和一条坡街,从镇头的牌坊走到镇尾,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

  镇南是东离山,山上有瘴气,盛产野茶和迷路的书生。

  镇北是西别峰,峰下有河滩,滩里有鲜美的青鱼。

  中间这条离江,宽不足二十丈,连通着澜川主漕。

  小船换大船、大船换马,朝廷在镇上的新桥渡口处,设立了新桥水驿。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南北货物必经的落脚之地。

  后来汉江通渠,新桥水驿便冷清了下来。

  到这几年,汉江又连通了大运河,经离江的船只越发稀少,以至于新桥水驿的编制一简再简。

  现有驿丞一人,由里正韩溯日兼任,人称“韩镇丞”。

  驿卒五人,缺额三人。

  渡船两条,其中一条漏水。

  马四匹,全是单身、年迈、公马。

  有八把刀,三把缺口,四把生锈,剩下那把被前任驿卒拿去削木头,掉江里了。

  简而言之,如今的水驿馆,就是那“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田园——落魄写照。

  茶是去年用槐花炒的土茶,一冲开,满院甜香。

  郑大好捧着碗,烫得左右倒手。

  小儿子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娘,他既然怕烫,为什么不把碗放下?”

  “大概是想练一双铁砂掌,下次再来不用借刀,直接空手劈恶狗。”

  “哇哦。”小儿子啪啪鼓掌。

  在采星诚挚的佩服目光中,郑大好原本想放下的茶碗,硬是没好意思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娘,我回来了。”是溯日。

  他骨相清隽,步履从容。

  “哎哟!韩镇丞!您可回来了!”

  郑大好跳起来,慌忙将茶碗往茶几上一撂,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封好的公文。

  溯日处理公文的速度很快,郑大好杯里的茶还没凉透,他已经将盖好回签的公文递了回去。

  本想留郑大好用饭,奈何今日当值的厨娘不同意。

  充分尊重他人意愿,一直是韩老夫人的美好品德之一。她只能客气地与郑大好挥手告别。

  “好走,下次来家里吃饭。”

  待人走远,韩老夫人转回身,不高兴地对厨娘道:“二丫,在热情好客这一点上,你一点儿也不随我。”

  二丫韩折月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问道:“这是什么?”

  “十。”小儿子采星抢答。

  折月飞了他一个白眼。

  “手。”韩老夫人举手作答。

  折月摇头,不满意这个答案。

  “爪子。”采星又抢答。

  折月竖眉,给了他一个脑崩儿,然后一扬美丽动人的下颌:

  “这是一双日进斗金的发财手。除了韩家人,谁都没资格吃我做的饭菜!”

  美厨娘一个月难得下厨一回。中午韩老夫人和采星吃了个肚圆。

  芋子鸡、螺蛳肉、东坡豆腐、酱煨茄子,都好吃。

  尤其是那道用罗望子做的酸子汤,韩老夫人一口气连喝两碗。

  残羹剩饭撤下去,春分将清茶换上来。

  韩老夫人捧着茶盏,轻呷一口,惬意又满足。

  大儿子溯日突然宣布:“这段时间中午我就不回家吃午饭了。家里有什么事,让采星去水驿馆找我。”

  他看向韩老夫人:“娘,您吃好喝好玩好就行,只是别出去惹祸。”

  他看向花伯:“一定要看好我娘。”

  花伯郑重应下:“是,大爷。”

  折月抿了一口茶:“水驿那边有什么事?”

  溯日点头:“你在抚西和固宁的生意,往信川府收一收。那边怕是要不太平了。”

  折月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公文是从州城下发来的?”

  溯日点头:“明面上的公文,只说朝廷工部将派人勘察离江水道,有修缮和重启新桥水驿之议。”

  “重启水驿?”折月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

  溯日缓声道:“我猜测,此次勘察,必与陈国有关。”

  采星听不懂,韩老夫人也听不懂。

  两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齐刷刷望向溯日。

  溯日只能解释:“今上意欲在有生之年收复被陈国侵占的丹州和西岭道,已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抚西和固宁是通往丹州的必经之地。离江虽偏,终究连着澜川。此时修缮水道,必是为日后物资运转做准备。”

  折月放下茶盏:“抚西、固宁那边产的药材和桐油,近来价格确实有些异常波动。我还以为是汛期运力不足的缘故。”

  她沉吟片刻,果断道:“好,我明日就传信下去,让那边的管事收缩线路,货物能脱手的尽快脱手,人手先撤回来。”

  花伯有些忧心:“唉,离江镇好不容易太平了二十年,怕是又不好过了。”

  韩老夫人忽地拍案而起:“莫慌!离江镇有本仙师在,保管还能继续风调雨顺一百年!”

  说到这里,她小心地望向大儿子:“注意安全符、小心滑倒符、当心绊倒符,好多好多符,你真的不考虑来一点儿?”

  “娘。”

  不用看大儿子的脸色,光这声“娘”里含着多少威压,韩老夫人的脊背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嘛。”

  饭桌上唯一当真的只有采星,他吞下肉丸子,忙问:“娘,您这么多符里面有能飞上山的符吗?”

  韩老夫人眯着眼想了半天:“有。有的山上装了梯子,梯子上贴着注意符。人只要站到梯子上,不用走,梯子就能把人带到山顶上。”

  采星眼睛亮了:“那是什么梯子?”

  “电梯。”韩老夫人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对,电梯。”

  采星兴奋地追问:“电梯长什么样?是铁做的吗?要人拉吗?”

  “不用人拉,按一下就行。”韩老夫人比划着,“墙上有一排小方块,按上面那个箭头就上去,按下头那个就下来。”

  采星一脸震惊:“那岂不是比仙法还厉害?”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比我现在会的厉害。”

  采星又问:“那您会造吗?”

  韩老夫人摇头:“不会。”

  “那您能画个注意符贴到我们家梯子上让梯子自己动起来吗?”

  “也不会,那个是用电的。符,符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嗯,没错。”

  采星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您会什么呀?”

  韩老夫人认真思索片刻,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会按呀。”

  入夜。

  韩家一片安静。

  花伯独自坐在屋顶,望着远处的夜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是溯日。

  “大爷。”花伯要起身,被溯日按住。

  “离江镇恐怕是太平不了。大爷可有想过要搬离离江镇?”

  溯日想也不想地摇头:“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总之,没有逃的道理。”

  “那朝廷的事,大爷打算怎么应对?”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能看见新桥渡口的轮廓。

  那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物资、士兵,还有那些从京城来的、不知是官是匪的人。

  “花伯。”他忽然开口,“你说,朝廷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重启新桥水驿?”

  花伯一怔:“不是为了打陈国吗?”

  溯日的声音很淡,“打仗需要运物资,从哪儿运不行?汉江那么大一条水路,偏偏要绕到咱们离江这个小地方来?”

  花伯摇头,“老奴不知。”

  “我也不知道。”溯日说,“但我得弄清楚。”

  他看向花伯,目光平静。

  “朝廷要重启驿站,那就重启。工部要勘察河道,那就勘察。人来,我接着。事来,我扛着。”

  “我得迎上去。得让他们看见我,得让他们知道,离江镇有个韩溯日。”

  溯日望着远处,月光在他眼里映出一点微光。

  “那要不要提醒老夫人?”

  溯日摇头:“我娘那里,先别惊动。她那个人,藏不住事。”

  有时候他觉得母亲像个孩子,需要他保护。

  有时候又觉得母亲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既敬畏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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