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快步走到跟前,面色惶急地伸手虚拦,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这位小兄弟,你先把手松开,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不论有什么冲突,都不能动手。这是书院,不是街头,你说是不是?”

  江陵扭头打量他一眼,见他一副先生模样。

  既然是人家的地盘,这个面子他得给。

  他松开了沈明修的后领,顺手将沈明修往前轻轻送了一步,让他不至于趔趄摔倒。

  然后退后两步,朝陈先生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先生,在下江陵,是江成的兄长。”

  沈明修摸着被揪过的领口,喘了好几口粗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仇大山和朱小四已经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嗖地从江陵身旁窜了出去,一头扎到陈先生面前。

  “陈先生!他打人!他刚才把我们三个都打了!”

  朱小四更是拉住了陈先生的袖子,嘴皮子翻得飞快:

  “我们就在门口站着说话,他上来就动手,拦着不让我们走!

  先生你看,我膝盖都摔破了!他一个大人欺负我们小孩子,太不讲道理了!”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陈先生耳根子嗡嗡响。

  他伸手在两人肩膀上各按了一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抬头看向江陵,目光里带着审视,显然在等江陵的解释。

  江陵没有急着开口。等仇大山和朱小四两个人把话说完了,他才侧过身,将江成从身后轻轻带到自己身侧。

  “陈先生,我今天来书院,本是为了顺道探望弟弟。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三个一道欺负我弟弟。”

  他伸手指了指江成的脸,巴掌印还是十分鲜明。

  “我承认我刚才拎了他的领子。”江陵指了指沈明修,语气坦然,“但我从头到尾并没有对他们动手,更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打人。

  我所求,只是让他给我弟弟道个歉,并且答应我,以后不会再犯,不会再打扰我弟弟读书。

  他们三个欺负江成,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先生如果不信,可以问江成,也可以问问周围的孩子们。”

  陈先生沉默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江成脸上的巴掌印,又转过头,看向沈明修三人。

  沈明修除了后领皱了一些,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

  仇大山和朱小四身上倒是沾了些土,但那些更像是摔跤蹭出来的,不像是被人打了。

  三个孩子站在那里,虽然都在气鼓鼓地瞪眼睛,却没有人敢接江陵的话茬。

  陈先生心里大致有了数。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书院就这么大,孩子们之间的那些事,做先生的又怎么可能一点耳闻都没有?

  只是沈明修姓沈,他每次想管的时候,心里那杆秤就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偏。

  况且江成这孩子家里没有背景,每次挨了欺负也从不来告状,他便顺势装作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沈明修一眼。沈明修此刻正鼓着腮帮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眼神却躲躲闪闪的,不敢抬头看先生。

  陈先生在肚子里叹了半口气。

  江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江陵看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少年,说话虽然比同龄人沉稳些,但到底年轻,应该好说服。

  他原本打算像从前一样,说几句圆场的话,让两边各退一步。

  只是江成这次脸上挂了彩,人家兄长也在场,倒也不能想上次一样偏袒的太明显,至少让沈明修口头服个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陈先生打定了主意,说到:

  “不管之前谁对谁错,你们三个对江成动了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江成的兄长也在这里,你们给江成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这么了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找谁的麻烦,如何?”

  沈明修却猛地抬起头来。

  方才被江陵拎着领子的时候,他心里是实打实地害怕,可眼下陈先生到了,那股害怕便迅速消散。

  先生在这里,江陵难道还敢当着先生的面动他?

  心里有了底气,那股骄纵的性子便又翻涌上来。

  让他给江成道歉?凭什么!

  他后退一步,抬手指着江陵,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道歉?小心我让我爹把你抓进衙门去!”

  陈先生脸色一变:“沈明修!”

  沈明修像没听见嗓门反而更大了,继续指着江陵的鼻子骂骂咧咧,还顺势清算了他上次买走他笔匣的事。

  江陵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小孩跳着脚骂人。

  他后槽牙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这死孩子。

  真想一拳把他屎都打出来。

  好不容易压下火气,江陵转向了陈先生:“先生,你也听见他的态度了。既然不愿意道歉,那就让江成把这一巴掌还回去,咱们公平一点,如何?”

  “你休想!”听到这话,沈明修更是不干了。

  陈先生的脸色难看得像是生吞了半个苦瓜。

  他本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平息,谁知道沈明修非但不就坡下驴,反而把他好不容易搭好的台阶一脚踹了个稀碎,还要得寸进尺。

  他夹在中间,往左不是,往右也不是。

  他看了沈明修一眼,最终还是朝江陵走近半步,

  “小兄弟,你看他还是个孩子,年少无知,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

  你一个做兄长的,比他懂事得多,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当卖我一个面子,好不好?”

  ......

  几分钟前,就在明经书院巷子口往东不到半里地的地方,一个少年正顶着日头吭哧吭哧地往前走。

  沈子昂两只手各提着一摞用麻绳捆好的书册,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太阳把他晒得整个人都蔫了。

  他今天原本是要去自家校场练武的,刀都擦好了搁在门口,结果沈若嫣硬生生把他拽了过来,让他当苦力,跟她一起到书院给沈明修那小子送什么课外读物。

  “那小子就不是块读书的料。”

  沈子昂嘴里嘟囔着,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书,“送再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白瞎。”

  他越想越不痛快。

  姑母对沈明修上心得紧,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连书都要沈若嫣亲自挑了送来。

  他二人走到半路上,沈若嫣眉开眼笑得说今日给沈明修带的午食多美味,结果往提篮里一翻,压根没装进去,忘在家里桌上了。

  她又折回去拿。

  “你先去书院门口等着,我拿了午食就赶过来。”

  沈若嫣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剩下沈子昂一个人扛着一大堆东西在日头底下苦撑。

  他磨磨蹭蹭走了大半里地,额上全是汗,锦袍的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

  好容易走到明经书院门口,刚想找个阴凉地儿把东西放下歇歇脚,一抬头,就看见门口围着一圈人。

  沈子昂往人堆里扫了一眼,然后眼睛咻地瞪圆了。

  那个身形颀长、袖子卷到小臂的少年化成灰他都认得。

  江陵!

  他怎么在这?

  然后就听见了那些争执的对话。

  沈明修尖着嗓子骂人,陈先生在中间说和。沈子昂听了几句就全明白了,沈明修又惹事了。

  那个小崽子在家里是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在府里对下人都是横眉竖眼的,天天不是打就是骂,还把人当马骑,小小年纪脾气大得很。

  到了书院,对着同窗能有多客气?肯定是沈明修先欺负了江陵他弟弟,然后被江陵逮了个正着。

  但他沈子昂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道德底线一点都不高。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

  既然沈明修是沈家的人,那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江陵逼着低头道歉,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虽然他不喜欢沈明修这个弟弟,但如果自己就站在这儿眼睁睁看着,等会儿沈若嫣问起来咋办?

  沈子昂叹口气。

  可是他根本打不过江陵啊。

  也只能从家境这方面施压了,江陵肯定是不愿意和他沈家结仇的。

  不过,江陵现在也算是小半个陆家人,他说话还是得注意点。

  收着点,收着点......

  他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门口走了出来,“吵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了。”

  众人闻声都朝他看去。

  沈明修眼睛一亮,脸上那种又怕又横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狂喜,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忽然看见了自家主人。

  “哥!”

  沈明修撒腿就往沈子昂那边跑,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跌跌撞撞冲到沈子昂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江陵,兴奋得差点破音,“哥你来得正好!就是他,他刚才揪我领子,他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仇大山和朱小四看见沈子昂,也像看见了救星似的,互相捅了捅胳膊肘,脸上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笑容。

  沈明修在书院里整天吹嘘自家哥哥在武馆有多厉害,说他哥能一拳打断沙袋,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同段位的对手摔得爬不起来。

  仇大山和朱小四早就听了个滚瓜烂熟,此刻看见沈子昂本尊站在面前,心里那点底气顿时又鼓了起来。

  “你等着,”沈明修转回头冲着江陵恶狠狠地喊,下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哥来了,你完蛋了!他在武馆打了不知道多少人,随便一个过肩摔就能把你摔得满地找牙!”

  江陵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沈明修那番吹得天花乱坠的狠话,目光慢悠悠地移到了沈子昂身上。

  “是吗?”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子昂,你是打算怎么把我打得屁滚尿流?”

  沈子昂忍不住咽口唾沫。

  他脑子里第一个翻上来的画面,就是江陵在武馆夺魁的场面。

  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这小兔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把我抽得满地找牙就不错了!

  沈子昂低头看着沈明修那张写满了期待和得意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尽给我找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从沈明修手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脸上重新堆起一个勉勉强强的笑,

  “那个,江陵,给我沈家个面子,别让我弟道歉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银锭送过去,“这些,当个赔礼,你觉得如何?”

  嗯?

  沈明修愕然地看向自家二哥。

  沈子昂你在做什么?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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