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枯树林。

  夜色如墨,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哭泣。

  林间空地上,数百名臂缠黑巾的黑虎帮精锐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吴文渊站在队伍最前方,负手而立。

  在他身侧,形容枯槁、双手如鹰爪般蜷曲的钟老鬼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林外传来。

  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步伐沉稳,身形修长。但当众人看清那人脸上戴着的面具时,原本肃杀紧张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

  那是一个猴子面具。

  画着夸张的猴脸,两颊涂着滑稽的红脸蛋。

  这分明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是便宜的街边货,几个铜板就能买一个。

  在这群即将奔赴生死战场的亡命之徒中间,这张面具荒诞到了极点。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这他娘的是来唱戏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语气中满是轻蔑。

  “怕是走错了场子,把这儿当成庙会了。”另一个人接话道,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吴文渊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江陵走过去,把萧安给自己的信物交上去,吴文渊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然而,站在吴文渊身旁的钟老鬼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江陵,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收敛。

  钟老鬼活了六十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感受得到,这个戴着滑稽面具的年轻人身上,有一股隐而不发的气血波动。沉稳、内敛,像是一柄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利刃。

  “别笑了。”钟老鬼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谁再笑,老夫先撕了他的嘴。”

  四周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吴文渊轻咳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两百名帮众,沉声道:“都听好了,老子只说一遍。

  咱们这一路,走的是地下的排水暗渠。出口就在圣月教总坛的后墙底下。

  等到了地方,挖通最后三丈夯土层。郑豹那边在正面打响,咱们就从后面捅进去。”

  吴文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挖通之后不要急着冲,先往里扔十颗霹雳雷火弹,炸他个人仰马翻。

  然后从后往前杀,和郑豹前后夹击,把里面的人堵死在中间。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好。”吴文渊点了点头,“出发!”

  队伍开始向枯树林深处移动。

  走了将近一盏茶功夫,吴文渊便发现一个隐蔽的土坡。

  拨开厚厚的杂草,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不大,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进入。

  江陵跟在队伍的末尾,正要进入暗渠,一个魁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比江陵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大刀。

  他低头看着江陵,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小子,老子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壮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威胁,“待会儿进了里面,别挡老子的道,也别拖后腿。要是因为你坏了事,老子第一个剁了你。”

  江陵透过面具的孔洞看了他一眼。

  目光冷冽平静。

  壮汉顿时被这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江陵已经侧身从他身旁绕过,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暗渠。

  “妈的,什么玩意儿。”壮汉啐了一口,也跟着钻了进去。

  暗渠内的环境比外面想象的还要恶劣。

  厚厚的淤泥沉积在渠底,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盘绕在鼻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烂了几十年。

  更让人窒息的是狭窄。

  高度也不过六尺出头,个子高的人必须微微弯腰才能通过。两百人的队伍在这种环境里摸黑潜行,就像是一条被塞进细管子的长蛇,动弹不得。

  偶尔有人滑倒,溅起一片淤泥,旁边的人会伸手扶一把,然后继续前进。

  江陵走在队伍的前中段。

  他的五官感知在炼化了中品血精丹之后敏锐了许多,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也能大致感知到周围数丈范围内的动静。

  队伍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距离暗渠尽头越来越近。就在这时,江陵的鼻尖突然微微一动。

  在浓烈的腐臭味和淤泥的腥气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不和谐的气味。

  那是硫磺、硝石,以及猛火油特有的涩味。

  江陵微微皱眉。

  这条暗渠废弃了几十年,按理说除了腐臭味和霉味之外,不应该有任何其他的气味。

  硫磺和硝石是制作火药和雷火弹的原料,猛火油更是攻城拔寨的利器。

  这个念头在江陵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便笼罩了他的全身。

  可能有埋伏。

  但他没有声张。在这种狭窄封闭的甬道里,一旦引发恐慌,光是踩踏就能死一半人。

  而且,他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丝气味就质疑整个计划,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江陵悄无声息地放慢了脚步。

  借着黑暗的掩护,一点点从队伍的前排退到了中后段,并且紧紧贴住了右侧长满青苔的岩壁。

  这个位置靠近暗渠的边缘,一旦发生变故,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有更多的回旋余地。

  且已经拿出一粒化毒丹,准备随时送入口中。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暗渠的尽头到了。

  前方传来吴文渊压低的声音:“二十人上前,开始挖。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安静。”

  几名背着铁锹和镐头的人来到暗渠尽头那面黑漆漆的夯土墙前。根据情报,这三丈是夯土层,中间没有岩石,土质也不算硬,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挖通。

  工兵们开始无声地挖掘。

  他们的动作极其小心,铁锹入土时尽量不发出声响,挖下来的土块被轻轻放在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丈的距离,工兵们挖了两丈九尺,只剩最后薄薄的一层。吴文渊示意他们停下,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帮众们做了个手势。

  众人纷纷从腰间解下霹雳雷火弹,握在手中。

  这些拳头大小的铁疙瘩,里面装满了烈性火药和铁砂。

  江陵也分到了雷火弹,握紧,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那面薄薄的土墙。

  那股硫磺和猛火油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

  黑暗中,两百人屏息凝神,像是一群蛰伏在深渊中的恶鬼,死死盯着那层薄土,等待着来自地面的信号。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突然——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穿透厚厚的地层,从头顶和正前方的地表传来。紧接着,整个暗渠的顶部开始剧烈震颤,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溅起一片泥水。

  郑豹的第一路大军,在正面枯井入口动手了!

  二十架臂弩齐射的破空声、霹雳雷火弹爆炸的轰鸣声、火油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隐约可闻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透过地层传到了这条幽暗的地下暗渠中。

  整个暗渠都在震动,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就是现在!”吴文渊双眼血红,厉声狂吼,“捅开它!”

  几名工兵同时举起铁锹,对准那层薄薄的夯土墙,狠狠捅了下去。

  “轰!”

  薄薄的土层应声而破,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出现在众人面前。透过缺口,可以看到墙后是一片开阔的黑暗空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木箱和杂物的轮廓。

  “扔雷!”吴文渊一马当先,将手中的霹雳雷火弹顺着缺口狠狠砸了进去。

  “扔!”

  “扔!”

  前排的几十名帮众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将手中的雷火弹砸向缺口。

  十数颗黑漆漆的铁疙瘩在黑暗中划出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入了墙后的空间。

  吴文渊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做好了冲锋的准备。他身后的帮众们也纷纷拔出兵器,只等雷火弹炸响,就要冲进去大开杀戒。

  然而,下一瞬,地狱降临了。

  墙后的空间,根本不是什么开阔的地宫后殿。

  严拓,在接手圣月教防务的第一天,就调取了绥安县的旧县志和当年的城建图纸。

  他不仅知道这条暗渠的存在,还知道它的确切位置、走向和深度。

  他故意没有加固这面夯土墙,而是将墙后的空间挖成了一个漏斗形的封闭瓮城。

  这个瓮城,三面是厚实的夯土墙,只有一面,也就是暗渠缺口这一面是敞开的。

  瓮城里面,严拓命人堆满了成桶的猛火油、成袋的毒瘴粉,以及大量的干柴和硫磺。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黑虎帮准备的死亡陷阱。

  十数颗霹雳雷火弹同时落入了这个装满易燃物的瓮城。

  第一颗雷火弹炸开,火花四溅,瞬间点燃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毒瘴粉。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连锁反应在眨眼之间完成。

  猛火油被引爆,化作一团巨大的幽绿色火球,毒瘴粉燃烧产生的剧毒烟雾与火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波!

  在漏斗形结构的挤压下,顺着唯一泄压的出口,也就是黑虎帮刚刚挖开的暗渠缺口,疯狂地倒灌回来。

  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火龙,咆哮着冲入狭窄的甬道。

  吴文渊脸上的兴奋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就看到一道刺目的火光从缺口中喷涌而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向后仰倒。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暗渠中回荡,几乎要把所有人的耳膜撕裂。

  炽热的火焰夹杂着幽绿色的毒烟,从缺口中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黑虎帮帮众。

  那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火焰的温度高得可怕,皮肉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就被烧焦、碳化。

  毒烟灌入口鼻,烧灼着气管和肺部,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窒息而死。

  几十条人命,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堆焦黑的、蜷缩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啊——!”

  “我的腿!我的腿!”

  “救命!救救我!”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在暗渠中响成一片。

  没有被火焰直接吞没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毒烟顺着甬道迅速蔓延,吸入毒烟的人开始剧烈咳嗽,口吐白沫,双眼翻白。

  更可怕的是,火焰点燃了暗渠底部沉积了几十年的淤泥,那些淤泥里混着腐烂的有机物,燃烧起来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恶臭。

  “退!快退!有埋伏!”吴文渊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在渠壁上,满脸焦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哑着嗓子吼道。

  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就看到前面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向后挤。

  狭窄的暗渠里,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两股力量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结果是灾难性的。

  有人被推倒,倒在齐踝深的淤泥里,然后无数只脚踩了上去。

  一开始还能听到惨叫声,但很快就只剩下骨头被踩断的咔嚓声。

  踩踏。

  比火焰和毒烟更可怕的踩踏。

  “别挤!都他妈的别挤!”有人嘶吼着,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混乱中。

  “往回走!往回走!”有人哭喊着。

  “老子不想死!让开!”

  有人踩着别人的身体往后爬,全然不顾脚下的人还在挣扎。

  江陵贴在岩壁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提前退到了中后段,避开了火焰和毒烟的直接冲击。此刻,他正站在一处略微凹陷的岩壁旁,这个位置刚好能让他避开人群最拥挤的区域。

  右手按在腰间的夜鸦短刀上,左手撑住岩壁,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江陵眼神更加阴郁,透过猴子面具的孔洞,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火光在暗渠中跳跃,将一切照得忽明忽暗。那个滑稽的猴子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猴嘴咧得更大了,像是在笑。

  ......

  暗渠缺口的火焰渐渐熄灭,焦臭的浓烟却愈发浓烈,将整条甬道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灰雾之中。

  就在这时,地宫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混乱中的黑虎帮帮众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一群身影正从地宫主殿的方向缓缓走来。

  那人身穿一袭暗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双手负在身后,步伐从容,仿佛这弥漫的硝烟、遍地的尸骸、震天的哀嚎,都与他毫无关系。

  天合商会,严拓。

  在他身后,数十名圣月教精锐手持兵刃,整齐列阵,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江陵眯着眼,见此人并不像其余圣月教的人一般,穿着那象征身份的长袍,顿时有些诧异。

  难道此人并非圣月教教众?

  他们握刀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只等头狼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将猎物撕成碎片。

  一名圣月教的小头目看着严拓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先生真是神机妙算!黑虎帮这群杂碎果然从暗渠摸进来了!现在他们全被堵死在里面,进退不得!

  严拓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缺口,落在那条被火焰和毒烟吞没的暗渠中,

  “可怜的蝼蚁。你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制胜的法宝,却不知道,那是我留给你们的,死路。”

  话音落下,圣月教教众中爆发出一阵亢奋的欢呼。

  “严先生威武!”

  “黑虎帮的杂种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圣月教的教众们沸腾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黑虎帮步步紧逼,不断骚扰,圣月教上下都憋着一股火。

  而此刻,看到他们的精锐在暗渠中被烧成焦炭、被踩成肉泥,那种压抑已久的憋屈终于得到了宣泄。

  一个人低头看了一眼缺口处那具半截身子被烧焦、半截身子还在抽搐的黑虎帮帮众,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更多的圣月教教众涌向缺口。

  “清场。”严拓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暗渠里的人,一个不留。”

  “杀!”

  他们挥舞着刀剑长矛,向暗渠深处推进。

  暗渠变成了一条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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