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花哥。”

  花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人呢?”

  光头吞了口唾沫,“伤了十几个,在跌打馆。”

  花哥放下茶杯。

  “十几个人,打几个渔民,伤了十几个?”

  光头脸更低了,“花哥,那帮人不是普通渔民。”

  花哥看着他,“什么意思?”

  光头把大浪西湾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码头,那棚子,那个瞭望台,还有那帮人。

  说到打架的时候,他声音有点抖。

  “花哥,那帮人里有三个特别能打的。一个三十来岁,看着稳得很,出手又快又狠,一个人放倒我们五六个。一个高高的,也厉害,一拳一个。还有一个力气大得吓人,那根木棍舞得跟风火轮似的 被他扫到的,不是断腿就是断肋骨。”

  “其他人根本没动手,就那三个,五分钟,我们十五个全趴下了。”

  花哥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那帮人什么来头?”

  光头摇头,“不知道,以前没见过。但那个女的说了,地是租的,有手续。”

  花哥哼了一声,“有手续?有手续又怎样?这片海,这片滩,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占了?”

  “去查查,那帮人什么来路,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背后有没有人。”

  光头点头,“是。”

  花哥看着他。

  “查清楚了再来报,别他妈再给我丢人。”

  光头低着头,“是。”

  大浪西湾这边,打完了,该干嘛干嘛。

  —————————————

  秀妹那一晚上,有一枪打在矮壮男的肩膀上。

  他当时往后一退,脚下踩空,直接翻进海里。

  掉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他是渔民出身,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比一般人好太多。掉进海里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憋住气,往深处往远处潜去。

  他不敢冒头,一口气潜出去老远。

  等他实在憋不住,把鼻子眼睛露出水面的时候,他们的那艘船,船上有黑影在动。

  对方应该是穿着黑衣裤,连头都是裹着黑。在那昏黄的船灯下,他只看到一个晃动的黑影。

  他担心被对方发现,只能继续往下潜,等他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那艘船已经烧起来了。

  火光冲天,把周围的海面照得通红。

  借着火光,他看到另一艘船上就只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那个头跟身形,感觉是个女人。

  矮壮男刘威心中大骇,是个女人?

  他眼睁睁看着那艘船沉下去,最后被浪卷走所有痕迹。

  等那个人开着船走了,他才敢动。

  浑身没劲,肩膀疼得厉害,血还在往外流。他撕下衣服,胡乱绑了几圈,往岸边游。

  游了不知道多久,他慢慢失去意识。

  天亮的时候,有艘渔船经过。

  船上的人看见礁石上趴着个人,吓了一跳。

  “哎,那边有人!”

  船靠过来,两个渔民把他从礁石上抬下来。

  那时候他已经完全昏迷没有意识了。

  等他再醒过来,躺在一张破床上。

  一个老头坐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看见他醒了,站起来。

  “醒了?”

  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

  老头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

  “这是哪儿?”

  老头放下碗,“澳门,路环。我打鱼的,早上在海边捡着你。”

  他愣了一下。

  “澳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肩膀一阵剧痛,又躺回去。

  老头赶紧说,“别动,伤口烂了,我没敢动。你命大,再晚点,人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绑着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结成一团。伤口周围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得钻心。

  老头吧嗒了口烟袋锅子,“枪伤,我不敢带你去医院,这边有渔村的土郎中,我让他来看看?”

  他点点头,“多谢老伯。”

  老头出去了一会儿,领回来个瘦巴巴的老头,背着个破药箱。

  土郎中看了他一眼,揭开布条,伤口已经化脓了,黄黄的脓水往外渗,一股臭味。

  土郎中皱皱眉,“怎么搞成这样?”

  他没说话。

  土郎中也没多问,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刮脓、清洗、上药、包扎,折腾了一个多钟头。

  土郎中站起来,擦了擦手。

  “命大,没打到大血管,不然失血过多早就死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点点头,“多谢。”

  土郎中摆摆手,走了。

  他在那个渔村躺了半个月。

  老头姓陈,一个人住,儿子在澳门城里做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家里就他一个,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的事,而且又跟自己儿子年龄相仿,动了恻隐之心,就让他躺着养伤。

  伤口反反复复,今天好一点,明天又发烧,折腾了好几回。

  每次发烧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每次都挺过来了。

  老头说:“你命硬,死不了。”

  命硬?

  可能真的是命硬!

  他挺过来了!

  这阵子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回和信社还是不回去?

  货没了,文哥死了,其他人都死了,就剩他一个。

  他要是回去,蒋天雄会怎么对他?

  打死他?

  就算不打死他,也得扒层皮。

  他是文哥的人,不是蒋天雄的人。

  文哥在的时候,蒋天雄给几分面子。

  文哥没了,他算个屁?

  那批货是六十斤白粉,听说值一千万。

  一千万。

  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但文哥对他有恩。

  当初他在澳门被追杀,是文哥收留他,带他去香港,给他饭吃,给他钱花。文哥虽然心狠手辣,但对他真的没话说。

  文哥死了,他得让蒋天雄知道是谁杀的。

  不然文哥白死了。

  他每次发烧脑中想的总是这些事。

  7月20日那天,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肩膀上的伤口结疤了,虽然还有点疼,但走路干活没问题了。

  他找到陈老伯。

  “老伯,我想回香港。”

  陈老伯看着他,“确定?”

  他点点头,“多谢老伯救命之恩,以后我会来报答您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是他身上剩下的,不多,就几十港币。

  “老伯,我就剩下这点了,不多,是个心意。”

  陈老伯摆摆手,“不用,救你只是顺手的事,没想回报。”

  他把钱塞过去,“您拿着,等我以后有钱了,再来看您。”

  陈老伯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把钱收了。

  “你等等,我去找船。”

  下午的时候,陈老伯带他去了码头。

  一艘去香港的货船,船主是陈老伯认识的,愿意捎他过去,收了他十港币。

  他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澳门越来越远。

  心里有点慌。

  回去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得回去。

  文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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