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惊礼·玫瑰堆里的猪肉与大白菜

  日子水一样淌过去,温润而平实。

  自从那个在修车铺知晓一切的寒夜之后,叶泽娣和龙不天之间,像是被剔透的胶质无声浸透,生出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坚实的默契。她再没提过“林小雪”半个字,但他每一次无意识的沉默,每一次对“家庭”、“孩子”话题的轻微闪避,甚至偶尔看向楚雨涵时那复杂难言的一瞥,她都能读懂那底下深藏的、源自旧日伤疤的隐痛。

  而她回应他的方式,是更密不透风的“侵占”。

  她的爱,从风花雪月的云端,彻底落到了烟火人间的实处。她开始理直气壮地干涉他生活的所有细节——没收他那些敷衍了事的速食,盯着他吃她搭配的营养早餐;在他又熬夜看安保方案时,直接走过去合上电脑,把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手里;甚至在他偶尔露出那种“我还是回出租屋睡”的疏离念头时,用一个不由分说的吻和一句“你的枕头在这儿”堵回去。

  她要覆盖。用滚烫的、鲜活的、充满琐碎声响与食物香气的“现在”,去覆盖他记忆中那片冰冷绝望的、带着海腥味的“过去”。

  龙不天起初有些不适应,那是一种长久独行后,对亲密管束的本能警惕。但叶泽娣的“霸道”里,没有一丝施舍或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骄纵的“你是我的,所以你得给我好好活着”的劲头。这种劲儿奇异地安抚了他,让他那身因过往背叛而竖起的无形尖刺,一点点软化、收拢。

  他开始真正“住”进了这栋别墅。清晨会在她之前醒来,轻手轻脚去厨房,用那些他逐渐摸清脾性的高级厨具,折腾出或许不够精致、但绝对诚意十足的早餐。她加班到深夜,会极其自然地在文件堆里给他发一条信息:“饿了,带碗小馄饨上来,不要香菜,多放紫菜和虾皮。”仿佛他是她24小时待命、且绝无怨言的专属后勤。

  日子,就在这种浸润着疼惜与重建意味的平淡中,滑向了盛夏的尾声,滑向了那个被商业糖精浸泡的节日——七夕。

  **

  七夕节前三天。

  龙不天起了个大早。窗外天空是初秋难得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晃晃的,没有盛夏的毒辣,只剩清爽。他侧身,看着身边还在沉睡的叶泽娣。她蜷在柔软的丝绒被子里,长发散在枕上,脸颊透着熟睡的绯红,平日里所有的锋芒与冷静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个很轻的吻,低声说:“天气好,我钓鱼去。晚上回来,给你炖鱼汤。”

  叶泽娣在睡梦里含糊地“嗯”了一声,长睫颤动几下,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寻找到热源,又沉沉睡去。

  龙不天嘴角无声地弯起,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塞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这才拎上他那套半新不旧、却保养得极好的渔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

  叶泽娣醒来时,已近中午。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身旁的位置空着,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睡过的凹痕和一点清爽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钓鱼……他早上好像说了这个。

  拿过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读信息。那个说去钓鱼的人,大概正坐在某个水边,心无旁骛地盯着水面浮漂,脑子里除了鱼和今晚的鱼汤,什么“七夕”、“礼物”、“浪漫晚餐”之类的词汇,恐怕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他那副样子——戴着顶旧草帽,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专注得像在执行狙击任务,只有浮漂下沉的瞬间,眼底才会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如果让他看到此刻朋友圈里那些铺天盖地的酒店预订、奢侈品礼物预告、九宫格精修烛光晚餐照,他大概会嗤之以鼻,评价一句:“闲得蛋疼。”

  理智上,她完全理解,甚至欣赏他这种务实到近乎“钝感”的作风。浮于表面的仪式,确实不是他们之间需要的东西。他们的联结,建立在比那深重得多的东西之上——是鲜血淋漓过往的托付,是暗夜颤抖时的拥抱,是重建生活的每一餐饭、每一次无声的陪伴。

  可情感上……在这个被全世界粉红色泡泡包围的、特定的日子里,作为一个女人,心底最深处,或许还是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明确承认的、对“特别”的隐秘期待。不是要多么奢华,而是想要一个“记号”,一个证明——证明在他们之间这沉重而扎实的底色之上,也同样能开出一点独属于彼此的、鲜活俏皮的花。

  这期待很轻微,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矫情,却真实存在。

  她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忽然,动作停住。她点开一个不起眼的手机文件夹,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商务酒会冗长的致辞间隙,她百无聊赖,对着窗外暮色拍下的。画面中央,是逆着都市稀薄天光的一瓶装饰用红玫瑰,花瓣边缘被染成金色,美得热烈,却也美得……有些孤独和疏离,与当时她周遭虚伪的寒暄应酬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她选中了这张照片。

  指尖在输入框上停顿。然后,带着点慵懒的调侃,和只有自己(或许,也包括那个正在钓鱼的混蛋)能懂的、小小傲娇的抱怨,她键入一行字:

  “啧,这铺天盖地的七夕。我家那个不按剧本走的男主角,这会儿怕是连台词本都扔河里喂鱼了。”

  点击,发送。

  动态发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却隐隐含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的脸。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旁。

  没指望他立刻回应。这更像是一种情绪标记,在这个被定义的日子里,为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波澜,留下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带着调侃意味的注脚。

  **

  几乎在她指尖离开发送键的同一秒,城市远郊,某个被芦苇环绕的僻静水库边。

  戴着宽檐遮阳帽、坐在小马扎上的龙不天,裤兜里的手机很轻地震动了一下。

  他正提起鱼竿,检查空钩,重新挂上鱼饵,动作熟练流畅。做完这一切,将鱼线再次抛入粼粼水面,他才不紧不慢地摸出手机,划开屏幕。

  朋友圈刷新,第一条就是。

  那张熟悉的、在昏暗背景里依旧扎眼的玫瑰照片,下面配着那行新添的字。

  “我家那个不按剧本走的男主角,这会儿怕是连台词本都扔河里喂鱼了。”

  没有共同好友的点赞评论,那朵玫瑰在照片里兀自开着,下面的配文却让这份“孤单”透出一股只属于他的、亲昵的埋怨和……某种隐秘的召唤。

  龙不天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总是带着惫懒笑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狡猾的鱼尾划过深潭水面,搅动波澜,又转瞬无踪。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目光重新投向水面上那枚小小的彩色浮漂,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被帽檐阴影遮住的嘴角,泄露了主人此刻截然不同的心境。他抬手,正了正帽檐,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笑骂了一句:

  “台词本?行啊……叶总嫌弃剧本老套?”

  “那就给你现写一个。”

  “保准,你这辈子没见过。”

  **

  七夕节当天。

  从清晨开始,整栋鑫茂大厦就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属于节日的躁动气息。电梯里,走廊上,几乎每个女同事的工位上都陆续出现了包装精美的花束或礼盒。空气里混合着玫瑰、百合、巧克力的香气,键盘敲击声里都带着点心不在焉的雀跃和比较。

  叶泽娣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这个令人莫名不适的日子,但秘书的内线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打破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叶总,XX基金的王总派人送来的进口厄瓜多尔玫瑰,放您外间了。”

  “叶总,合作方李总送的花篮到了,很大,署名是给‘最美的叶总’……”

  “叶总,陈公子送的珠宝品牌礼盒,需要您签收一下……”

  “都放外面,别拿进来。”她第三次打断,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玫瑰,玫瑰,又是玫瑰。千篇一律的娇艳,千篇一律的祝福语,千篇一律的……社交礼仪。和她那些名牌包、高跟鞋、高级定制一样,是“Lisa叶”这个完美商业外壳的一部分,精致,昂贵,挑不出错,也没有温度。它们堆在门外,像一层层华丽的包装纸,将她与那个此刻可能正对着一堆渔具或是什么别的莫名其妙东西苦思冥想的男人,隔得更远。

  傍晚,临近下班时。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在拼命忍笑,又混合着极大的不可思议和……一丝兴奋?

  “叶总……”秘书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看好戏般的激动,“今天……给您送花的人特别多。前台和外面小会议室实在放不下了,行政部临时把隔壁那间中型洽谈室腾出来放了……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秘书那“你快去看绝对有好戏”的眼神实在太明显,叶泽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那股从早上就萦绕不散的不祥预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放下手中那支签过无数亿级合同的万宝龙钢笔,起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噔噔”声,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顶层走廊里回荡。

  中型洽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往常明亮许多的光。

  她伸出手,推开。

  下一秒,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门口,连呼吸都停滞了。

  满满一屋子。

  真的是满满一屋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层层叠叠、挨挨挤挤、毫无缝隙的红玫瑰!不是普通花店的那种,而是品相极佳、花瓣厚实、颜色纯正如烈火的顶级品种,显然是精心挑选甚至可能是指定空运来的。它们被奢侈地、毫不吝啬地堆满了房间每一个角落,浓烈馥郁的香气几乎形成了有形的雾,劈头盖脸地朝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窒息感。

  然而——

  在这片奢华绚烂到极致、足以让任何女人尖叫的红色花海正中央,那张临时搬进来的、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

  赫然,端坐着、不,是“供奉”着一颗圆滚滚、水灵灵、翠绿叶子裹着白玉般菜帮子的大白菜!

  它显然被“精心”打扮过:外层包着一圈闪着廉价亮紫色荧光的玻璃纸,系着一个歪歪扭扭、但打得异常认真的粉红色涤纶缎带蝴蝶结。在这片由顶级玫瑰构成的、如同油画般浓墨重彩的背景里,这颗被隆重包装的大白菜,像误入皇家宫廷盛宴的乡野村夫,穿着他自以为最华贵、最闪亮、实则滑稽到令人捧腹的衣裳,却挺直了腰杆(菜帮),理直气壮、稳如泰山地占据了绝对C位。

  滑稽。刺眼。荒诞到令人发指。充满了某种挑衅般的、恶作剧的幽默感。

  叶泽娣的呼吸停滞了足足五秒。然后,血液“轰”地一下,全冲到了脸上、耳根、脖颈。是极致的窘迫,是被当众恶作剧的羞恼,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预料之中混合着“他竟然真敢这样!”的震惊,还有一丝……被这巨大反差和荒唐感冲击到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古怪的笑意。

  不用想,用脚指头都知道是谁干的!

  她甚至能无比清晰地脑补出那个画面:那个混蛋,可能刚放下鱼竿,就揣着这颗精挑细选的大白菜,大摇大摆、神色自若地走进鑫茂大厦一楼光可鉴人的大厅,在无数员工、访客惊愕、好奇、憋笑的目光注视下,如同护送国宝般,将它郑重其事地安置在这间堆满玫瑰的房间中央!说不定,他还对着行政部的人点了点头,交代一句:“对,就放这儿,正中间。”

  “龙、不、天!”这三个字是从她骤然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脸颊烫得估计能煎熟鸡蛋。余光瞥见秘书已经死死低下头,肩膀却可疑地剧烈耸动着,更是火上浇油。

  她踩着几乎要把大理石地面戳出洞来的高跟鞋,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那颗扎眼无比、此刻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的大白菜。冰凉的菜叶触感,沉甸甸的手感,都像是在嘲笑她。

  果然,白菜那系得紧紧的粉红***结下面,别着一张对折的、材质普通的白色卡片。她几乎是抖着手(气的)打开。

  上面是几行她熟悉无比的、歪歪扭扭却筋骨铮铮、力透纸背的字:

  七夕节快乐,叶总。

  祝你像这颗大白菜一样,永远水灵,永远干净。

  不过可千万记住了——

  多好的一颗白菜啊。

  可惜了。

  ——早被我这个幸运儿,给抢先得手了。

  署名:一个不想你被那些便宜货玫瑰花打发的热心市民龙

  “啪——!!!”

  叶泽娣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积压了一天的烦躁、被围观(即使只有秘书)的窘迫、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因他这混账行为而起的滚烫羞意和……被精准戳中某种隐秘心事的颤栗,全在这一刻汇成一股滔天邪火,冲垮了所有防线!

  她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这颗扎眼又滚烫、仿佛凝聚了那混蛋所有嚣张气焰的白菜,像要砸碎所有令她难堪的源头、砸碎这个荒唐的场面一样,狠狠掼在了地上!

  “砰——哗啦!!”

  清脆响亮的碎裂声在堆满玫瑰的静谧房间里炸开,甚至带着回响。翠绿鲜嫩的菜叶瞬间四分五裂,白色的菜帮子摔得汁液横流,破碎的菜叶和汁水溅到了旁边娇艳欲滴的昂贵玫瑰花瓣上,留下狼藉的、带着泥土清气的痕迹。

  世界安静了一瞬。只有破碎的白菜残骸在光洁的地面上微微颤动的余韵。

  秘书吓得猛地捂住嘴,倒抽一口凉气。

  叶泽娣自己也愣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她摔了什么?好像不只是白菜,还有自己那点可笑的期待,和强撑了一天的、属于“叶总”的冷静面具。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尴尬和弥漫开来的、淡淡的生白菜清气中,秘书眼尖,指着白菜碎裂的根部,声音发颤:“叶、叶总!里面……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只见几片较大的、摔裂的菜叶下面,露出一角被透明保鲜袋仔细包裹着的白色纸条。那袋子很小,被巧妙地塞在了白菜最紧实的菜心里,方才那一摔,竟没完全损毁。

  秘书连忙上前,忍着笑,小心地拨开碎叶,捡起那个小袋子,擦掉表面沾上的一点汁液,恭敬地(肩膀还在抖)递给叶泽娣。

  叶泽娣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接过那张被保护得很好、甚至隔着袋子都能闻到一点白菜心清甜气的纸条。展开。

  字迹和外面卡片上的一样,是龙不天特有的笔迹,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叶泽娣,

  我就知道你得摔它。

  暴殄天物啊叶总!这颗白菜是我早上天没亮就去城南早市,从一堆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相一流,摊主说是自家地里最后一批晚熟品种,甜!花了整整三块五毛大洋!

  别浪费,菜心应该没摔坏。拿回家,把外面烂叶子扒了,里面最嫩的芯子洗干净,切成细丝或者小碎块。

  煮一锅鸭血粉丝汤,要滚烫滚烫的时候,把白菜碎撒进去,一烫就熟,又甜又软,还败火。

  对你那动不动就加班、吃饭不规律闹脾气的胃,比什么都强。

  ——你未来的、唯一的、终身制私人健康顾问,龙”

  叶泽娣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

  时间,仿佛在这满是馥郁玫瑰香气和淡淡白菜清气的房间里,凝滞了。

  脸颊上滚烫的羞愤,那层因被当众“戏弄”而竖起的坚硬外壳,像是被字里行间冒出的、看不见的、滚烫的蒸汽,一点点熏软、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口最深处、毫无防备漫上来的、陌生而汹涌的酸软。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工作忙起来就敷衍吃饭。他甚至……预判了。预判了她会恼羞成怒摔了白菜。

  所以,他在漫天华而不实、令人窒息的玫瑰海里,塞了一颗实实在在、沾着清晨露水的大白菜。又在白菜里,塞了一张絮絮叨叨、没什么文采却具体到“切成细丝”、惦记着她那“闹脾气的胃”的字条。

  这个混蛋……他到底……

  “叶总?”秘书小心翼翼的声音再次唤回她的神智,这次声音里好奇多于害怕了,“前台刚又打电话,说有您的外卖,是……呃,生鲜,保温袋装着,给您拿上来吗?”

  叶泽娣猛地回过神,迅速将那张皱巴巴但温暖的字条攥进手心,脸上热度未退,却已不是怒气。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微微发哑的尾音还是泄露了情绪:“……拿上来吧。”

  很快,一个印着某知名老字号小吃店logo的保温袋送了进来。打开,里面是几包炸得金黄酥脆、还散发着微微热气和油香的油豆腐泡。下面同样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展开,字更少,力透纸背:

  “鸭血粉丝汤的灵魂伴侣。

  汤滚了丢进去,吸饱了汤汁,一口一个好吃的停不下!

  P.S.刚才在店里等着打包出锅,越看这油豆腐泡越觉得——

  多好的一颗白菜啊。

  水灵,干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此处停顿,换行)

  可惜了。

  (最后一行,墨迹似乎格外深,笔画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

  ——早被我这个幸运儿抢先得手啦!

  再P.S.油豆腐没我油,但这颗白菜,我占下了。这辈子都占下了。”

  “噗嗤——”

  这一次,叶泽娣没忍住,极轻地、却真实地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像一把钥匙,瞬间冲开了胸腔里所有郁结的闷气、尴尬和那点矫情的失落。

  油豆腐没我油,但这颗白菜,我占下了。这辈子都占下了。

  她看着那金灿灿、圆鼓鼓的油豆腐泡,眼前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张总是挂着惫懒笑意、眼神却清亮坚定的脸,写下这行字时,那副得意洋洋、又无比认真的模样。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冲淡了最后一丝窘迫,化为一片粼粼的、温柔的光。她握着那张纸条,指尖传来油豆腐温热的、扎实的触感,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清晰、坚定。

  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底那层冰,早已化成了春水。她的目光扫过满室奢华却刺眼、此刻看来无比空洞的玫瑰,声音平稳地下达指令:

  “把这些玫瑰花,”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都清理出去。”

  助理一愣,下意识确认:“……叶总,全部吗?这些品相都很好,很多是空运来的……”

  “全部。”叶泽娣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张温暖的纸条,“看着碍眼。”

  她说完,顿了顿。就在助理准备应下时,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属于决策者的精确与效率:

  “等等。”

  助理停步。

  叶泽娣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仿佛在看一堆亟待处理的、不错的流动资产。她快速心算,然后清晰下令:

  “挑品相最好的,重新简单包装。以公司行政部的名义,附上标准节日贺卡,送给我们的长期战略客户和重点合作伙伴。”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布置最寻常的季度公关维护:

  “卡片就写:鑫茂集团祝您七夕佳节,事业与生活皆似锦繁花。”

  助理眼睛一亮,了然一笑:“明白,叶总!物尽其用,还能维护客户关系!”立刻转身,准备去执行。

  “——再等一下!”

  叶泽娣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清冷的决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沉吟,和几乎掩饰不住的、明亮如星的笑意。

  助理已经习惯了总裁今天反复的、不同寻常的指令,立刻站定,眼神发亮地等待下文。她知道,重头戏肯定在后面。

  叶泽娣走回办公桌,没有坐下。她修长的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然后,抽出了一张她常用的、印有烫金暗纹的便签纸,拿起了那支她签过无数亿级合同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她停顿了足足两三秒。窗外都市的流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然后,她落笔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客套的言语。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快,力透纸背,甚至带着点匆忙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想吃白菜猪肉炖粉条了。】

  写完,她拎起那张便签,对着光看了看,似乎满意了。然后,将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正、小小的方块,边缘压得紧紧的。

  她转过身,将这张“重磅”纸条,轻轻放在助理捧着的那张“处理玫瑰”的备忘上。

  “这些玫瑰,”她指了指满屋的花海,声音恢复了总裁的清晰与果决,“按刚才说的处理。给客户和员工的节日福利,你看着办。”

  然后,她看向助理,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地下达了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指令:

  “你现在,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去办两件事。”

  助理屏住了呼吸。

  “第一,去城里最好的、我常去的那家花店。不要提我名字,就用你的眼光,买一束他们店里今天最好、最贵的红玫瑰。不要用任何店里现有的贺卡,我只要花,新鲜带着露水的那种。”

  “第二,”叶泽娣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手边那颗早已破碎、却仿佛依旧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白菜残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胜负欲”和“无限温柔”交织的光芒。她想起卡片上那句“被我这个幸运儿抢先一步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狡黠而明媚。

  寓意?

  当然有。

  不是说“好白菜被人先摘了”么?

  那被拱的白菜,现在想吃猪肉了。

  天经地义。

  她收敛心神,指尖点了点那张折叠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御令,完成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部署:

  “去超市,买一块上好的、带皮的五花肉。要三层分明,肥瘦适中,色泽新鲜。”

  助理:“……啊?”她的CPU处理这跳跃的信息——顶级玫瑰和……五花肉?一时有些卡壳。

  叶泽娣无视了助理一瞬间的呆滞,清晰地说:

  “花,肉,还有这张纸条,一起包好。用最简单的包装,干净利落。”

  “纸条,”她强调,“放进玫瑰花里,藏好。”

  “然后,”她看着助理,窗外的霓虹流光掠过她精致的侧脸,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事,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直接送到66层,战略安全部,龙部长办公室。亲手交给他。”

  “贺卡不用写。他如果问起……”

  她停顿了半秒,眼底那抹狡黠与温柔终于满溢出来,化为一句清晰的、带着笑意的指令:

  “……就说是叶总给的‘回礼’。”

  “另外,告诉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这束是刚买的,新的,最好的。”

  “和外面那些,”她瞥了一眼满屋即将被清走的玫瑰,“都不一样。”

  助理被这一连串清晰又“离谱”的指令砸得心潮澎湃,她花了足足三秒钟来消化这包含顶级浪漫、生活智慧、隐秘情趣与霸道宣示的复杂任务,然后,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这已不是简单的跑腿,这是一项关乎总裁终身幸福与尊严的、光荣而艰巨的战略投送与反击任务!

  “明白!叶总!”助理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无比坚定,甚至闪着“磕到了”的光,“保证完成任务!花最好!肉最靓!纸条安全送达!意义传达明确!”

  叶泽娣终于轻轻地、彻底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冰河春融,雪原初晴,晃得人眼花,也瞬间点亮了这间尚存白菜清气的房间。

  “去吧。”

  助理抱着那颗白菜的“遗骸”(准备当证据?),和那张承载着“最高指令”的便签,脚下生风、斗志昂扬地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一室寂静。只有满屋玫瑰即将被运走前的最后盛放,地上尚存的白菜狼藉,手边油豆腐的温热余香,和空气中,那缕独属于某人霸道温柔的、混着泥土清气的鲜活气息。

  叶泽娣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已次第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流动的光海。无数情侣正奔赴约会的路上,餐厅靠窗的位置想必早已座无虚席。属于“Lisa叶”的繁华、喧嚣与社交,被厚重隔音的玻璃温柔地隔绝在外。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坚定地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悄悄改过、署名为“自家那头嚣张的猪”的号码。

  拇指翻飞,一行行字带着她自己也未察觉的、高高扬起的嘴角和眼底闪烁的星芒,流淌出来:

  钓鱼钓完了吗?

  收获多少?

  不管了,快点滚回来。

  鸭血粉丝汤,我又不会煮。

  碗,也懒得刷。

  你这头占了白菜还得意忘形的猪,

  要是没钓到鱼,就把所有鱼竿都收了。

  现在,立刻,马上——

  滚、回、来、洗、碗!

  键入,发送。

  拇指轻轻一点,“咻”的一声,信息送达。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泛红、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的脸颊,和眼底那一抹明亮得惊人的期待与温柔。

  她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拇指无意识地,在早已暗下去的屏幕上,那个刚刚发出信息的头像位置,很轻、很慢地,摩挲了一下。

  仿佛在触摸一个,早已被她稳稳握在掌心、也早已将她生命照亮的,滚烫的答案。

  (第3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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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尾声·66层的回应】

  66楼,战略安全部部长办公室。

  龙不天刚踏进门,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几个路过的下属眼神飘忽,带着压抑的笑。他挑了挑眉,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然后,愣在门口。

  他那张素来只摆着冷硬文件、电脑和军事模型的黑色办公桌上,此刻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束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奢华到极致的厄瓜多尔枪炮玫瑰。花朵硕大,颜色正红,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而在这束怒放的玫瑰旁边,放着一个与玫瑰的奢华极不协调的、印着高端进口超市logo的精致保鲜盒。透明盒盖下,一块五花肉静静地躺着,肥瘦层次分明如同艺术品,肌理细腻,色泽鲜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温润的油脂光泽。

  玫瑰与猪肉。极致的浪漫与极致的世俗。就这样突兀又和谐地,并排放在他的桌上。

  龙不天的目光落在玫瑰花束中,那里露出一角折叠的、眼熟的烫金暗纹便签纸。

  他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漾开。他伸出手,从那片热烈的红色中,精准地拈出了那张小小的、被藏得仔细的方块。

  展开。

  【想吃白菜猪肉炖粉条了。】

  龙不天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钟。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然后——

  “哈……哈哈哈哈……”

  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滚动出来的闷笑,打破了寂静。起初是低低的气音,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大笑。他笑得肩膀耸动,手指捏着那张便签纸,笑得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低声骂着,声音里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愉悦和骄傲:

  “艹……真行……叶泽娣,你他妈真行……”

  “白菜想吃猪肉了是吧?”

  “行啊……”

  他笑着,抬手抹了抹眼角,目光再次掠过桌上那束最好的玫瑰,那块最好的五花肉,还有掌心这张写着最朴实愿望的、千金不换的“圣旨”。

  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为眼底一片深沉的、温柔的、坚实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他眼中惯有的惫懒与疏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而挺拔。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静静地躺着一条未读信息。点开,看完。

  嘴角的弧度,再也控制不住,高高扬起,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稳。

  关上手机,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上好的五花肉,又看了看桌上(方才助理一并送来、放在角落)那颗已经被清洗干净、用保鲜膜包好的白菜(显然是那颗“牺牲”白菜的替代品,品相一样好)。

  “想吃白菜猪肉炖粉条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世间最珍贵的蜜语。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解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挽起挺括的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和那段若隐若现的、沉默的蛇纹。

  转身,朝着办公室附带的那个他几乎从未用过的小厨房走去,背影挺拔,脚步坚定有力。

  “那就……”

  “回家,炖呗。”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无边无际地蔓延。

  而属于他们的夜晚,和那锅即将咕嘟冒泡、香气弥漫整个屋子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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