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喝着饭后茶,借着热气出了身汗,唐逸林把茶杯搁下,清了清嗓子。

  “丫头,”

  他直接叫人,不拐弯抹角:

  “我们几个商量了好几天了,有件要命的事儿,今天必须得跟你商量商量。”

  林娇玥扫了一圈——唐所眉头紧锁,周教授满脸苦涩,还有抱着茶缸子缩在角落里的宋思明,此刻也是脊背绷得笔直。

  这三个人的架势,分明是早就对过词,有备而来的。

  “去书房谈吧。”

  她干脆利落地起身,转头对正准备收拾碗筷的父母说道:

  “爹,娘,您二位先忙,我去开个小会,别让人来打扰。”

  林鸿生极有眼色的举了举筷子,算是应声,苏婉清已经端着碗往厨房走了,背影透着一股子“你们谈,我不掺和”的通透。

  林娇玥的书房设在后院东厢,窗户朝南,白天的采光极好。

  此刻夜幕降临,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煤油灯被拨亮,昏黄的光晕勉强撑起了半间屋子的亮堂。

  一张宽大的旧木书桌,四人围桌而坐。

  唐逸林一落座,连客套的开场白都省了,直奔主题:

  “前线的捷报你已经知道了,打得很漂亮,那帮兔崽子没丢人。但我今天要说的,是另一件让人夜不能寐的事。”

  他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三门无后坐力炮,威力确实惊人,但问题是——就只有三门!”

  林娇玥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腿上,没有应声,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九零九所现在能拿出的七级、八级钳工,加起来不超过五百人,这还是全京市周边拉网调来的极限。”

  他猛地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一套喷管,整整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四百多个顶级手艺人轮番上阵,锉刀都磨断了上千把,虎口震裂流出来的血,把操作台都染红了!结果呢?就出来三件勉强合格的成品,废品率甚至接近四成!这个人力消耗和产出……是在割咱们华夏工业的肉啊!”

  说到最后,唐逸林的声音几乎哽咽,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没接着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前线那是连绵百里的残酷战场,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机械化美军。

  一个成建制的防御阵地,需要的绝不是供在神坛上的三门试验火炮,而是三百门、三千门,是能够铺天盖地、将美军坦克集群撕成碎片的饱和火力压制!

  周清源在旁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取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疲惫至极地揉着干涩的眼睛,接过了话头:

  “钨铬钴合金的加工难题,根子在机床精度。咱们现在用的那些旧式车床,刀架丝杠早就磨损严重,走刀不稳,一碰这种高硬度合金,误差根本控制不住。为了前线,咱们只能靠老工人们的血肉之躯去一微米一微米地补那个公差。”

  这位将一生奉献给钢铁事业的冶金泰斗,此刻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绝望的哽咽:

  “可是,小林同志啊,人力终有穷尽时!一把锉刀的极限精度,就算老工人们把命搭进去,也撑不起一个国家庞大的规模化量产体系啊!”

  “我晓得。”

  在这几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中,林娇玥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清冷的嗓音,就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熄了唐逸林心头的烦躁。

  三个大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姑娘身上。

  她坐在椅背上,手搭着桌沿,没有立即给答案。

  她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鸿沟。

  三门炮,靠的是不计成本地堆人力、拼奇迹,是手工业的极致悲歌;

  而三百门甚至三千门,那是一道极其严密、冷酷的工业化填空题,是从零开始打造一套标准流水线体系的庞大系统工程!

  “机床老化、基础精度不够的问题,”

  林娇玥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底气:

  “想指望咱们国家现在一穷二白的底子,去跟苏联老大哥或者西方进口精密新设备,短期内绝无可能,远水解不了近渴。”

  旁边的宋思明听到这话,肩膀明显地垮了一下,紧绷的神经透出一丝绝望。

  连林工都这么说,难道真的走到死胡同了吗?

  “但是——既然买不来新机床,那咱们就把老机床爆改了!”

  林娇玥话锋一转,眸子里仿佛有利剑出鞘。

  唐逸林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两簇火苗,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改?怎么个改法?那些铁疙瘩都已经磨秃噜皮了!”

  “强加‘预紧结构’,”

  林娇玥在现代查阅过太多早期的工业机密档案,这些在她脑子里清晰如昨。

  她拿过一根短粗的铅笔,一边在纸上飞速勾勒结构,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在刀架下方加装楔形补偿块。利用机械硬挤压原理,把丝杠径向间隙,从0.08毫米,死死卡在0.02毫米以内!”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她抬眸看向两位被震得说不出话的泰斗。

  “只要老机床能稳住这0.02的基准线,双曲线内芯的粗成型就能直接上机床!老师傅们只管最后抛光微调,加工效率起码翻十倍!”

  角落里,宋思明倒抽一口凉气。

  身为数据狂魔,他脑子里瞬间建构出受力模型,满脸见鬼的表情。

  用机械硬抗磨损?这等同于在悬崖走钢丝!这套思路……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周清源也听得彻底呆住了,那原本习惯性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种在极度恶劣的工业夹缝中寻找极限平衡的逆向工程思路,简直闻所未闻!

  “等等!理论上可行,可是材料呢?!”

  周清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能吃住这种预紧力的楔形补偿块,对钢材硬度要求极高,普通的钢肯定不行!”

  “材料?”

  林娇玥挑了挑好看的秀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唐所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接收装备时,所里有一批原本准备用来做苏式坦克特殊齿轮的GCr15高碳铬轴承钢。那玩意儿硬得连普通机床都啃不动,应该还有库存吧?”

  “有!有!有!”

  唐逸林仿佛被雷劈中,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激动的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虽然量不多,只有几百公斤,但因为太难加工,一直当宝贝一样压在四号仓库的底板下落灰!”

  “这就够改一批了。”

  林娇玥在心里飞速拉了一个项目进度表。

  “不用多,先赶工改出三台试验机,用它们去跑通钨铬钴合金的切削工艺。只要测试数据能过关,不崩刀,马上在九零九所乃至全北方的军工厂全线推开!”

  这套思路,如果放在几十年后,不过是机械工程系大三学生的必修课改作业。

  但在基础薄弱、百废待兴的1951年,却是这片贫瘠土地上,能够最快落地、最具杀伤力的实战解法,是真正的科技神迹!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老旧煤油灯的灯芯,因为燃油见底,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混合着三位科研人员沉重的呼吸声。

  唐逸林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画满了受力分析的草图,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像是在消化一场巨大的地震。

  终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于太过激动,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方向……绝了!真的是绝了!用最硬的轴承钢当楔子,逼着磨损的老丝杠走正步……可以干!绝对能成!老天爷啊,咱们前线战士有救了!”

  周清源也激动得摘下眼镜不停擦拭,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破甲火炮流水线般下线的盛况。

  然而,就在三个大男人沉浸在即将打破工业枷锁的狂喜之中时,话音刚落的林娇玥,自己却慢慢停了下来。

  她随手将那半截铅笔丢回笔筒里,手指轻轻搭在图纸那粗糙的边缘,盯着灯火下跳跃的暗影,久久沉默。

  原本因兴奋而升温的书房,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丝冷凝的气流。

  “不过,”

  她缓缓抬起头,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嗔的杏眼中,此刻涌动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与凝重。

  她看着面前狂喜的三人,神色比方才讲解技术时还要认真百倍。

  “既然用GCr15轴承钢改机床的方案这么完美,效率又高……”

  林娇玥的声音极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半个月前,我没有提出这个‘改机床’的方案,而是眼睁睁看着那四百多位国宝级的老钳工,硬生生用手去蹚那条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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