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全进去了,林娇玥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实验室中央。

  她没长篇大论,直接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唰唰唰”,三行字干脆利落。

  【一、所有设备,谁碰谁签字,损坏照价赔偿。】

  【二、所有材料,谁领谁负责,账目日清日结。】

  【三、所有废料,少一克,全组停课复查。】

  粉笔被“啪”地丢回粉笔槽。

  老赵一扫第三条,直接炸毛了:

  “林总工!一个人犯错全组连坐?这算哪门子道理!”

  这嗓子吼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林娇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赵师傅,我问你。要是一根炮管在战场上炸了膛,飞出来的弹片,会只挑那个加工犯错的工人炸吗?”

  一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全场死寂。

  老赵半张着嘴,脸部肌肉一抽一抽的,脑子里全是被劣质炮管炸得血肉模糊的战友残肢。

  这问题,他接不住。

  “在我的班里,没有个人,只有集体。”林娇玥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真理只在数据之内!一个人参数出一点错,前线就是一个排的战士拿命去填!”

  “连坐?我告诉你们,这是在救你们的命!谁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老赵彻底哑火了。那点不服输的犟脾气,在血淋淋的责任面前被碾得粉碎。

  这帮老工人第一次直面林娇玥的压迫感。这年轻姑娘哪里是在教技术,她这是在立军令状。

  周清源在一旁暗自点头,适时开口破冰:

  “行了!分组核对清单!谁还有意见,全给我憋着,三天后拿手里的活儿说话!”

  人群立刻散开,老老实实按名单分成了三组。

  宋思明扯开嗓门:

  “一组核对显微镜和样块;二组核对热处理区;三组核对材料柜和废料回收箱。”

  三组的人往材料区走去。

  材料柜前已经摆好了清单,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全是编号、规格和数量。几个老师傅围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们在厂里不是没盘过料,可那时候多半是一捆钢条、一箱砂轮、一桶油漆,账面上写个大概数就算交差。

  眼前这份清单却细得吓人。

  高铬钢标准样块,甲类,一号至十二号。

  钨钼合金小样,乙类,六盒。

  渗碳试片,丙类,二十四片。

  连废料回收箱都按材料种类分了编号。

  老赵探头看了一眼,当场头皮发麻:

  “我的亲娘哎,这哪是盘料?这比查户口还细!”

  旁边一个老师傅也忍不住嘀咕:

  “俺们厂仓库要是这么记账,库管员得少活三年。”

  刘建国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仍旧站在队伍中间,脸上挂着那副老实敦厚的笑。等众人被那张清单看得有些发怵时,他才很自然地往前走了半步。

  “宋技术员,”刘建国笑呵呵地开口,“上午林总工不是交代,让我帮着看顾一下清点流程吗?这材料柜条目多,要是不嫌弃,我就站旁边帮大伙儿念一遍编号。账还是您来勾,我不碰笔,也不碰柜。”

  这话说得稳妥极了。

  不抢权,不越界,也不显得过分热络。

  旁边几个老师傅立刻点头。

  “对,让刘师傅帮着念,他细心。”

  “上午林总工都点了他的名,这活儿他熟。”

  “我这老花眼看这么小的字,看两行就串了。”

  宋思明推了推黑框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

  “那就辛苦刘师傅了。您只帮忙念编号和数量,实际勾账由我来。每一项核对完,还得由本组两名师傅一起确认。”

  刘建国立刻点头:

  “应该的。账目上的事,就得按规矩来。认表不认人,谁也别凭嘴说。”

  他说完,还主动把清单往宋思明那边推了半寸,自己只站在侧边,保持着一个既能看清字、又不会碰到登记册的位置。

  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宋思明心里却微微一紧。

  太规矩了。

  规矩得像是提前把每一道边界都算过。

  刘建国已经开始念了:

  “高铬钢标准样块,甲类,一号到十二号。请核对柜内编号。”

  两个老师傅打开柜门,按顺序一块块报数。

  “一号在。”

  “二号在。”

  “三号也在。”

  宋思明低头勾账。

  刘建国不催,也不插嘴。每念完一项,都停两息,等宋思明落笔之后,再继续下一项。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吐字清楚。哪怕是最挑剔的人站在旁边,也只能承认这人做事确实稳当。

  老赵看着看着,忍不住哼了一声:

  “瞧见没?这才叫老工人办事。规矩是规矩,活儿也不能耽误。”

  孙大勇冷冷接了一句:

  “军工账上,最好别想着怎么活泛。”

  老赵瞪他:“你小子不抬杠能死?”

  韩志远面无表情:

  “参数不抬杠,炸膛才抬杠。”

  几个老师傅低低笑了两声,又赶紧低头继续核对清单。

  刘建国像是没听见这些火药味,只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往下念:

  “废料回收箱,甲类对应一号箱,乙类对应二号箱,丙类对应三号箱……”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像是一个老库管员看到账目分类,下意识要把流程问清楚。

  “宋技术员,这报废料称重,是当场称,还是课后统一称?我先问明白,省得到时候大伙儿手忙脚乱,给你们添麻烦。”

  这问题问得一点都不突兀。

  甚至很负责。

  旁边一个老师傅还跟着点头:

  “这个该问。领出去多少,废料回来多少,是得当场说清楚。不然回头谁也掰扯不清。”

  宋思明握着钢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终于明白林娇玥上午为什么让他留心“问得太细、问得太巧”的人。

  刘建国问的每一句,都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

  可他关心的方向,始终不是材料怎么加工、炉温怎么控制、样件怎么做,而是分类、称重、回收、责任边界。

  每一句都踩在线内。

  每一句又都贴着线走。

  这种人,比咋咋呼呼的刺头难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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