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向印章。

  皇后和百丰谈及内容时也没有谈及印章,或许和戚耀一样根本看不见。

  那这印章便是画灵想遮掩的东西了。

  印章很小,也只有那么一个落款,仔细辨别,于图中告示的隶书不同,为篆字。

  陈文竹印……

  爹娘搜罗的典籍上有记录,陈篁,字文竹,是越朝末期著名的书法家,画家,其画卷留民间疾苦于纸上,从不趋炎附势,有饿殍连山图,讽刺当局昏庸……

  陈文竹由于为当时掌权者所不容,被打上了欺君之罪处死,时年不过三十有余,所生活时代也与清正廉明无关,故此作品多悲愤,不论是其传记还是作品集,连提示这么一幅画存在的只言片语也无。

  其实要说的话,再有骨气的人也未必扛得住权势压迫,何况陈文竹被罢官后就没有再能重返朝堂,难道不被家人朋友牵绊?

  只是谁能以欺君之罪处死他,还是说堂堂皇帝就偏要这么一个人歌功颂德不成?

  这画影响皇帝,说不定真是如此呢。

  ……可是真的很像有脑疾。

  皇帝,天子!看谁不顺眼打发了就是了,还非要逼人狠狠夸他再处死?

  “喂!画灵,你出来,咱们聊聊嘛。”

  她笑眯眯的,和善极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有灵,要不然哪能影响皇帝呢?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

  “哎呀,我也是喜欢古代文玩器物,诗词歌赋的,你和我聊聊你的创造者如何呀?我好记录下来,有什么隐情也好拨云见日以流传千古啊!”

  ……

  “不识好歹的臭画!”

  她瞬间变脸,“啪”地盖上匣子,抬头和一脸惊愕地李大爷对视上。

  程婳立刻整理情绪,满脸堆笑:“呦,李大爷,这么晚还没回家,刚收摊?”

  “呃……是啊,小程捕快,最近过得怎么样?大爷这还有点卖剩下的饼子,别嫌弃,拿着吧。”

  她两眼一亮,嘿嘿一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多谢李大爷!”

  李大爷松口气,点点头,客气几句,随后擦肩而过。

  “哎……瞧瞧给孩子饿的,都开始跟木头盒子说话了,官差也不好当啊……怕是北边陈二傻子就是这么傻的,果然是饿能把人饿坏了。”

  “……”

  手里的饼子突然不香了,还铁饼子一样沉。

  她脸皮子抽了抽,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臭画,破坏你姑奶奶的风评!”

  回顺天府已经是后半夜,抬头,天色已经变浅,打更声隐隐约约。

  她蓦然惊醒。

  现在离卯时就两个时辰了!

  这个黑心肝的臭戚耀!竟然是要压榨人到此等地步!

  纵然千般不忿,她还是赶紧睡了,天色渐亮,又迷迷糊糊地起来换好常服。

  那是一身藏蓝色的衣裳,颜色不艳,甚至已经旧的发白。

  把头发编起来,拿上破布袋子,带上匣子,拎上饼子……饼子呢!

  不用说,肯定是那臭老头偷了她的饼!

  “砰!”

  府尹扑棱一下坐起来,抄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一看见她,转而怒不可遏:“又闹鬼了……程婳!青天白日,你成何体统!”

  她一叉腰:“老头,你闲的没事偷我的饼子做什么?府里没有热食了?大半夜偷我的饼!”

  府尹气呼呼地站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不满了被侮辱一般的不忿:“谁偷你的饼!我可是吃的鸡蛋饼!炒蛋!谁吃你的冷饼!”

  “除了你谁会干这种事!”

  “你这是侮辱本府,也在侮辱鸡蛋!”

  门里吵得不可开交,门外衙役习以为常。

  自打两年前程婳来了,一辈子只有个在江州做官的儿子的府尹大人,就多了个虽非亲生,胜似亲生的女儿。

  成日里不见父慈女孝,倒是三日一大吵,五日一小吵……然后谁先低头谁给银子,然后感情更胜从前。

  今儿个稀奇,一刻钟了,还没有人低头。

  衙役们一个对视,瞄到不远处那个一身绛紫银纹的高大影子,一愣。

  “王爷,请王爷前厅稍候,卑职这就去禀告大人!”

  戚耀默了默,看向争吵声愈演愈烈的方向。

  “他们这是?”

  “呃……琐事,王爷,请!”

  屋子里,老头吵累了,程婳也开始怀疑这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真没偷?”

  “废话!你说是放你卧房的,老子至于吗!再说,你睡得再沉,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能逃过你这个会武功的人的耳朵?”

  也有道理。

  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那是谁偷了……好端端的,那饼子也不能长腿跑了啊,也没有饼灵。

  她靠着椅背,余光一撇,瞧见案上的小鼎。

  ……错觉吗?这边刚才有东西?

  “嗯?老头,你什么时候得的这东西?”

  府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前儿个是老子的生辰,那是文祭酒送的生辰礼,哼,不像你,都不知道给老夫庆贺!”

  她一个大跳,气势汹汹:“你还好意思说!前天我还在大理寺蹲大牢,你不去捞我倒是开开心心地过生辰!我在牢里饿两天,你倒是收了个好古董!”

  说着说着,她恍然大悟了:“哦——我说呢,怎么两天才捞我,怕是过生日高兴极了根本没想到我吧……”

  老头浑身一僵,清了清嗓子,努力掩饰心虚:“行行行,算老夫的不是。”

  “十两银子!”

  “什么!”

  “你有钱。”

  “我哪有钱!”

  “你这个小鼎,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百年前的东西,饕餮纹三足方鼎,”她慢悠悠地走过去,隔着帕子拿起来,“保存完好,无锈迹,做工精良,物件小,若是年代久远可能做震慑之意,但是这个嘛……应当是取丰衣足食的祈愿,是人家看你穷,给了个不是非常值钱但是意头好的东西。”

  她把小鼎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果不其然,闻到了一点点面饼的味道。

  “虽然说因为太小,年代又近不值大钱,可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把它卖了,百十两还是有的。”

  这人还挺了解老头,知道他不收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恐有贪污受贿又欠人情之忧,又想帮忙,才出了这么个主意吧吧。

  老头眼睛一亮:“一百两!”

  “不过现在它马上就成为一摊废铁了。”

  “唰——”

  破布袋子一掀,破妄寒光一照,小鼎“嘚嘚嘚”地抖了起来。

  “敢偷吃我的饼!”

  “扑通!”

  三足小鼎的两只足啪一下弯曲,咕咚跪在小案上。

  “我我我错了……”

  府尹三两步过来,眨眨眼,揉揉眼:“这这这……”

  “美好祈愿过多,小物件有灵,但是贪吃的很啊……”

  小鼎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挪:“对,对不起,我……可是你们这吃的好少,我饿……别砍我,我吐出来还你,呕……”

  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流向案面。

  “住嘴!”

  小鼎止住了呕吐。

  程婳慢悠悠把剑缠起来:“以后,可以偷吃他的,不许偷吃我的!”

  “好的……”

  府尹气的跳脚:“我的也不能偷吃啊!”

  “就偷吃他的!”

  “好的……”

  “不行!不许偷吃!”

  “好的……”

  一顿争执,以小鼎晕了结束。

  “话说,这是文祭酒给的……国子监祭酒,和你相熟?”

  府尹没好气:“废话!他还是我的学生!当年他科考的卷子就是我批的!”

  “那太好了!”

  她大喜过望,抱起自己的匣子就往外走,听了着衙役的通报,直奔前厅。

  “王爷!咱们去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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